第307章 海路颠簸

周瑾瑜连连点头。孙二当家交代完就出去了。

周瑾瑜在破桌子边坐下,将拐杖靠在舱壁。小舱里弥漫着鱼腥、煤灰和老人身上的体味,但他知道,这已经是船上相对较好的位置了。至少能遮风挡雨(勉强),有点私人空间。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从现在起,他就是“李默”,一个逃难找活路的落魄账房。必须尽快熟悉船上的环境和人员,同时隐藏好自己。

夜里,船在黑暗中悄然解缆,顺着河道,缓缓驶向入海口。没有灯火,只有船桨划水和偶尔低沉的命令声。周瑾瑜躺在舱角一堆旧帆布上,能感觉到船身轻微的摇晃和煤块摩擦的沙沙声。货舱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孩子的呜咽声,但很快被大人的低声呵斥止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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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海上航程开始了。

第二天天亮后,周瑾瑜才真正看清海上的景象和船上的情况。天空是铅灰色的,海面是浑浊的灰黄色,风不大,但涌浪让这条不大的驳船不停颠簸摇晃。许多难民开始晕船,趴在船舷边呕吐,空气中弥漫着酸腐的气味。

周瑾瑜也感到阵阵恶心,但他强忍着,开始履行“账房”的职责。其实没什么账可记,胡老大只是让他登记了一下船上“额外乘客”的人数(共二十八人)和各自付的船费(显然不是所有人都付了三万,价格因人而异,这是一笔糊涂账)。周瑾瑜用船上提供的、一支秃了毛的毛笔和半截墨块,在一本油腻的旧账本上,工整地记下些无关紧要的数字。

他借此机会,观察着船上的人。胡老大和孙二当家是核心,另外还有五六个船员,都是精壮汉子,眼神凶狠,对难民呼来喝去。火夫老陈头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每天在船尾一个简易土灶上,用有限的糙米和咸菜熬两顿稀粥。

至于那二十八个难民,成分复杂。有拖家带口、一脸惶恐的农民;有单独行动、眼神闪烁、像是逃兵或地痞的青壮年;还有两个穿着稍整齐些、但同样狼狈、自称是“小生意人”的汉子,总是聚在一起低声嘀咕。周瑾瑜特别注意到了一个独自坐在角落、用破头巾包着脸、几乎不说话的中年妇人,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袱,眼神里有一种异乎寻常的警惕和坚定。

航行枯燥而艰难。食物匮乏,饮水限量(每天一小竹筒淡水),卫生条件极差。仅仅两天,就有一个体弱的老人病倒了,发着高烧,胡老大只是让人把他挪到通风稍好的地方,给了点水,生死由命。周瑾瑜看着,心中沉重,但他无能为力。在这里,生存是唯一的法则,同情是奢侈品。

第三天下午,海上起了风浪。乌云压顶,海浪变大,驳船像一片树叶般剧烈起伏。许多难民吐得昏天黑地,船员们也紧张地忙碌着,降帆、固定货物。周瑾瑜紧紧抓住舱壁的木头,防止被甩出去,胃里翻江倒海。

就在这时,站在桅杆上了望的一个船员突然大喊:“有船!东北方向!两条舢板,冲着我们来了!”

胡老大和孙二当家立刻冲到船头,手搭凉棚望去。周瑾瑜也挣扎着从舱口望出去。只见灰蒙蒙的海天之间,两条没有帆、全靠人力划桨的舢板,正破浪快速向驳船靠近。舢板上影影绰绰能看到不少人影,手里似乎还拿着棍棒、鱼叉之类的东西。

“妈的,是海匪(海盗)还是溃兵?”孙二当家啐了一口。

“管他是什么,抄家伙!”胡老大脸色阴沉,从船舱里拖出两把锈迹斑斑但看起来还能用的“老套筒”(汉阳造步枪的俗称),扔给孙二当家一把,自己拿了一把。其他船员也纷纷拿出鱼叉、砍刀、棍棒,如临大敌。

货舱里的难民顿时骚动起来,惊恐的哭喊声响起。

“都他妈闭嘴!”胡老大回头怒吼一声,“想活命的就趴下,别乱动!”他又看了一眼周瑾瑜,“你,进舱里去,关好门,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周瑾瑜知道这不是逞能的时候,立刻退回小舱,但将舱门留了一条缝隙,紧张地观察外面。

两条舢板很快靠近,在距离驳船十几米的地方停下。每条舢板上都有七八个汉子,穿着乱七八糟的旧军装或百姓衣服,个个面黄肌瘦,但眼神凶狠,手里拿着步枪、大刀、还有土制的火药枪。为首的是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独眼汉子,站在船头,用嘶哑的嗓子喊道:

“前面的船!停下!老子是‘渤海救国军’的!检查!”

什么“救国军”,分明就是溃兵或海盗打着幌子抢劫。胡老大站在船头,端着枪,毫不示弱:“兄弟,哪条道上的?我胡老大的船,跑这条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给个面子,行个方便!”

“少他妈废话!”独眼汉子骂道,“老子管你胡老大黑老大!把值钱的东西和粮食交出来!不然老子开枪了!”他手下的人纷纷举起武器。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驳船上的船员也举起武器,双方对峙。难民们吓得瑟瑟发抖,趴在地上不敢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