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这些重炮群陆续就位、完成试射并纳入统一的火力指挥体系,战场上的“声音”性质发生了根本性的、令人心悸的改变。
之前,炮击是频繁而激烈的,主要由舰炮(其声音沉闷而遥远)、105毫米及以下口径的榴弹炮和步兵团属的步兵炮构成,其声音虽然震耳欲聋,撕破空气的尖啸足以让人神经紧绷,但尚在经历了战火考验的老兵们可承受的范围之内。而现在,当150毫米,尤其是210毫米攻城臼炮加入这死亡合唱时,带来的是另一种层面的、直击灵魂的恐怖。
那是一种低沉、浑厚、仿佛来自大地深处、连五脏六腑都会随之共振的轰鸣。当210毫米臼炮发射时,即使距离炮位数公里之外,也能感到脚下地面明显的、持续的震动,仿佛轻微的地震。炮口喷出的火焰和烟尘,不再是转瞬即逝的闪光,而是形成一团巨大的、缓缓上升的、仿佛具有实质的暗红色蘑菇状烟云,在空中久久不散,如同死神留下的标记。
而炮弹划破空气的声音,也变得更加沉重和缓慢,不再是尖锐的嘶啸,而更像是死神沉重的、不容置疑的叹息,由远及近,带着一种几乎能触摸到的质量感,压迫着每一个听到它的人的神经,无论他是躲在后方掩体里的俄军,还是正在前线准备进攻的德军。
轰——!!!
当这样一枚重达113公斤的210毫米高爆炮弹,最终带着全部动能,狠狠地砸在俄军据守的一个名为“十月庄”的村庄,或者一段被认为坚不可摧的、拥有钢筋混凝土顶盖的俄军核心机枪堡垒上时,所产生的效果是毁灭性的,甚至是语言难以精确描述的。
巨大的、橘红色边缘带着黑烟的恐怖火球猛然腾起,仿佛小型太阳的诞生,即使在白天也刺眼夺目。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像无形的巨锤,呈球形向四周急速扩张,速度远超音速。所过之处,木结构的房屋如同纸糊的玩具般被瞬间撕碎、抛散到空中,砖石结构的建筑则像被孩子踢倒的积木,被轻易地推倒、瓦解,只剩下断壁残垣。即便是相对坚固的土木混合工事,在直接命中或极近失弹的情况下,也会被整体掀开,扭曲的钢筋和破碎的沙袋混合着守军的残肢断臂飞上天空,内部的守军即使没有被破片直接杀伤,也会被活活震死,七窍流血而亡。黑色的硝烟和泥土混合成的粗大烟柱,能升到上百米的高空,如同为死亡树立的墓碑,久久矗立,成为战场上最显眼的坐标。
这种毁灭性的炮击,不仅仅是物理上的摧毁,更是对守军心理防线的残酷碾压。俄军士兵们可以躲在相对坚固的战壕里,忍受一般炮火的覆盖,祈祷炮弹不要正好落在自己头上,依靠纪律和勇气支撑。但当210毫米炮弹落下时,那种天崩地裂的威势,会让最勇敢的士兵也感到自身的渺小和无力。脚下大地的剧烈颤抖,空气中传来的那种几乎要撕裂耳膜的低频轰鸣,以及之后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然后才是碎石泥土如雨点般落下的哗啦声……这一切都在反复强调一个事实:他们赖以生存的工事,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不堪一击。死亡可能在任何一次地动山摇中降临,无法预测,无法抵御。这种持续不断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开始一点点地侵蚀俄军本就因后路被威胁而并不高昂的士气。一种听天由命的麻木和绝望,在战壕里蔓延。
小主,
德军炮兵的战术也变得愈发精准和老练。他们不再进行大面积的无差别覆盖射击,那样既浪费宝贵的重炮炮弹,效果也未必理想。现在,他们根据观测所(尤其是33号高地上那个视野极佳的“鹰巢”)提供的精确坐标,以及后续即将提到的航空侦察获得的情报,进行“外科手术式”的打击。重要火力点、营连级指挥所、疑似弹药堆积点、部队集结地,甚至是通过无线电侦测发现的通讯枢纽,都成为了优先照顾的目标。炮火准备的时间可能缩短,但效率和致命性却大大提高。往往在步兵发起冲击前,最关键的几个俄军支撑点已经在短时间内被210毫米和150毫米重炮精准地“抹去”。
第三幕:苍穹之眼——航空侦察与制空权的确立
就在重炮群用纯粹的物理力量撼动大地、摧垮意志之时,在卡吉别克河上空乃至整个敖德萨外围战区的天空,另一场无声却同样关键的争夺也分出了胜负。制空权,这个现代战争中的重要概念,正在此地进行着淋漓尽致的演绎。
德军的“福克”D.VII战斗机,凭借其优异的爬升率、出色的机动性和强大的火力,已经完全掌控了战区的制空权。它们以双机或四机编队,如同优雅却致命的猎鹰,不间断地在战场上空巡逻,划出一道道无形的警戒线。偶尔出现的、试图进行侦察或骚扰的俄军老旧“纽波特”或“法曼”式飞机,往往在几个回合内就会被性能全面占优的“福克”战机驱赶、击落,或者被迫钻入云层逃之夭夭。这使得俄军几乎丧失了从空中获取德军部署、调动和滩头后勤情况的能力,也使其本就因为通讯落后和观测手段缺乏而效率不高的炮兵,彻底失去了可能的空中校射机会,变成了真正的“瞎子”。
而德军则充分利用了这一来之不易的空中优势。除了担任“清道夫”的战斗机,另一种飞机开始更频繁、更从容地出现在战场上空——执行侦察任务的“信天翁”C.III和更大、更稳的“鲁姆普勒”C.IV型双座机。这些飞机往往由经验最丰富的飞行员和观察员搭档驾驶,飞行在相对安全的中高空,机身侧面涂着独特的部队徽章和方格识别图案。
它们就是德军的“空中之眼”,是延伸至云端之上的观测所。
观察员们,通常是经验丰富的军官,透过架设在机舱内的、带有加热功能以防止镜片结雾的长焦距照相机那巨大的镜头,或者直接使用高倍率的望远镜,冷静地、如同科学家观察标本一般,俯瞰着下方那片被战火反复犁过、满目疮痍的土地。他们手中的相机,不断地发出清脆的“咔嚓”声,自动卷片器将底片一张张推进,记录下俄军阵地的每一个细节,无论是宏观的部署还是微观的动静:新挖掘的交通壕走向、巧妙伪装起来的炮兵阵地(虽然伪装可以隐藏大炮本身,但发射时的炮口焰、进出阵地的履带车辙和弹药箱堆放处仍会留下痕迹)、后勤车队在土路上移动扬起的尘埃、指挥所附近竖起的无线电天线的大致位置和数量、甚至士兵在战壕外晾晒衣物或解手时暴露的微小身影……所有这些,都是拼凑出俄军防御态势的宝贵碎片。
这些珍贵的航空照片胶卷被以最快速度送回设在滩头后方、经过严密伪装的野战冲洗站。在这里,昏暗的红色安全灯光下,戴着橡胶围裙的技术兵们熟练地将胶片从密封盒中取出,在刺鼻的化学药液中进行冲洗、定影、水洗,然后晾干,再通过便携式放大机,在相纸上制成一张张高清晰度、带有坐标网格的放大照片。整个过程紧张而有序,如同一条精密的工业流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