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料补给延迟。”副官报告,“铁路线被法军远程炮火封锁,卡车车队遭遇空袭。剩下的燃料只够每人两次标准喷射。”
克劳斯看着他的士兵。他们坐在弹坑边缘,大多沉默,眼神空洞。石棉防护服破损严重,很多人干脆不穿了——在高温环境下,防护服内部温度可能超过五十度,有人因此中暑死亡。
“告诉他们,休息到14点。”克劳斯说,“然后我们要清理H-8区域。”
“上尉,H-8是‘死人山’核心阵地,地下工事有三层。昨天的侦察显示,至少还有两百法军坚守。”
“所以需要我们去。”克劳斯的声音里没有情绪,“这是命令。”
副官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立正:“是,上尉。”
克劳斯走到一个年轻士兵身边。那孩子——他记得叫赫尔穆特,来自汉堡,战前是造船厂学徒——正盯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怎么了,士兵?”
“上尉...我昨晚梦见被我烧死的那些人。”赫尔穆特的声音很轻,“他们围着我,不说话,只是看着。其中有个女人,抱着婴儿...”
“战场上没有女人婴儿。”克劳斯打断他。
“但在平民区...有些平民没来得及撤离。我看到过,在窗户后面...”
克劳斯蹲下,直视士兵的眼睛:“听着。我们是士兵,执行命令。道德问题交给将军们,交给皇帝。我们只需要做一件事:服从。明白吗?”
“明白,上尉。”但赫尔穆特的眼睛说他不明白。
克劳斯站起来。他想起了自己的第一次杀人,1914年马恩河,刺刀捅进一个法国士兵的胸膛。那人的眼睛也是这样的困惑:为什么是我?我们认识吗?有什么深仇大恨?
战争从不回答这些问题。它只是继续。
远处传来炮声。不是德军重炮,是法军的反击——155毫米炮弹落在集结区边缘,泥土和碎石如雨落下。
克劳斯没有躲避。他看着爆炸的方向,突然想:如果现在有一发炮弹直接命中他,也许是一种仁慈。死亡很简单,活着执行这些命令才难。
但他不会自杀。不是勇气,是责任——对他还活着的士兵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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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查装备!”他大喊,“14点准时出发!”
下午14时47分,凡尔登地下指挥所
贝当将军面前的电报机吐出最新的坏消息:“杜奥蒙堡完全失联。最后通讯:地下三层被火焰淹没,通风系统失效。估计守军全部损失。”
他闭上眼睛。杜奥蒙堡——凡尔登防御体系的关键节点,守军约八百人,储存着足够坚守一个月的弹药和粮食。现在,没了。
“燃烧剂渗入了通风井。”参谋长指着地图,“德国人用了新配方,黏性更强,能顺着垂直管道向下流动。”
“其他堡垒的通风系统加固了吗?”
“在尽力,但缺乏材料。混凝土需要时间凝固,而德国人不会给我们时间。”
贝当走到那幅巨大的伤亡统计表前。从4月15日熔炉计划开始至今:
法军确认阵亡:人
失踪(推定死亡):约人
重伤(大多为烧伤):人以上
德军损失估计:阵亡约8000人,伤约人。
交换比超过3:1。从军事角度,德国正在赢得这场消耗战。但贝当知道,威廉二世要的不是军事胜利,是心理摧毁——他要法国流尽鲜血,直到失去继续战争的意志。
“平民伤亡?”他问,声音沙哑。
“无法统计。但根据地下避难所的报告,至少五千平民仍在燃烧区域内。救援...不可能。”
贝当想起昨晚收到的特别报告:一名侦察兵描述,在废弃的凡尔登公墓,他看到德国喷火兵正在焚烧尸体堆——不是军事必要,似乎是系统性的尸体销毁。为了什么?掩盖屠杀规模?还是某种病态的“清洁”?
电话响了。是巴黎,陆军部长亲自打来的。
“贝当,”部长的声音疲惫,“内阁在讨论...撤离凡尔登的可能性。”
“撤离意味着放弃整个默兹河防线。巴黎门户洞开。”
“但继续坚守,我们每天损失一个师的兵力。法国没有无限的人力可以填进这个熔炉。”
贝当握紧话筒:“部长先生,请转告总理和总统:放弃凡尔登,不仅会丢失领土,还会丢失法国的灵魂。1870年我们已经失去过一次尊严,不能再失去。”
“灵魂不能赢得战争,将军。”
“但没有灵魂,即使赢得战争也没有意义。”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你有多少把握守住?”
“没有把握。”贝当诚实地说,“但我有一个计划。不是击退德军,是让他们付出无法承受的代价。”
他快速解释:放弃线性防御,采用“蜂窝战术”。将剩余兵力分散到数百个小型据点,每个据点独立作战,互相支援但不依赖。这样,德国人的火焰喷射器和重炮将失去集中目标的价值。
“他们会一个一个拔除据点,”部长说,“只是时间问题。”
“但时间就是一切。”贝当看向地图,“每拖延一天,英国人在索姆河的准备工作就更完善一天,俄国人(如果还能战斗)在东线的压力就更大一天。凡尔登不是要胜利,是要时间。”
最终,巴黎同意了。但附加条件:如果伤亡率达到当前水平的两倍,贝当有权——不,有义务——下令撤退。
挂断电话后,贝当召集参谋。“传达新命令:所有团级以下单位,立即化整为零。每排、甚至每班独立行动。作战原则:拖延、骚扰、制造混乱。不为守住土地,只为消耗德国人的时间和弹药。”
“这等于宣判分散单位的死刑。”一位老上校说。
“是的。”贝当没有回避,“但集体防御等于集体死亡。至少这样,有些人能活下来,继续战斗。”
他停顿,说出真正残酷的计算:“如果分散后,每个小据点平均能拖延德军六小时,那么三百个据点就能拖延一千八百小时,约七十五天。用这些时间,我们可以重建第二道防线,等待援军,或者...等待奇迹。”
参谋们沉默地记录命令。他们知道,这个命令将把凡尔登的剩余守军变成注定被消灭的散兵,但这是唯一的选择——在必死无疑和可能死之间,选择后者。
命令通过传令兵、信鸽、甚至人力接力传递。在燃烧的废墟中,法国士兵开始拆解他们坚守了数月的阵地。机枪被搬到隐蔽角落,弹药分散储藏,士兵分成三到五人的小组。
他们将成为游击队员,在熟悉的废墟中与敌人周旋。活一天算一天,杀一个算一个。
这不是光荣的战争。这是绝望的战争。
黄昏18时20分,德军前沿观察所
瓦尔特·诺伊曼博士收到了拜耳公司的完整数据集。厚达五十页,详细记录了不同年龄、性别、身体状况的人体在燃烧过程中的物理化学变化。
他翻到附录,愣住了。
附录不是数据,是照片——烧伤人体的照片,标注着时间、温度、燃烧阶段。有些显然是活着时开始记录的,因为可以看到肌肉在高温下的收缩姿态。
小主,
诺伊曼感到一阵恶心。他冲到观察所角落,干呕,但胃里空无一物。
助手担忧地看着他:“上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