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晚膳后,盛紘来慈安堂请安。
盛老太太并未像往常一样询问他的公务或谈论诗书,而是望着窗外的暮色,轻轻叹了口气。
“母亲何故叹息?可是身子不适?” 盛紘关切地问。
盛老太太摇摇头,目光有些空茫:“并无不适。只是……这人老了,便越发觉得孤单。这慈安堂平日里静得只能听到佛珠声,连个说贴心话的人都没有。
想起你小时候,虽非我亲生,却常绕膝玩耍,读书习字,那时虽忙碌,心里却是满满的。”
盛紘闻言,想起养母多年抚育之恩,心中泛起愧疚:“是儿子不孝,近日公务繁忙,未能常来陪伴母亲。”
“我岂是怪你?” 盛老太太转头看他,眼神温和中带着一丝哀伤,“你如今成家立业,公务繁重,又要顾着自己的小家,是正理。
我只是……只是看着华兰那孩子,想着若有个孩子在身边,听听童言稚语,看着他们玩耍成长,这日子或许就没那么难熬了。”
她顿了顿,仿佛不经意地道,“与儿年轻,又是头胎,照顾孩子难免经验不足,且她身子也需要将养。不若……让华兰养在我膝下?一来我也有个伴,二来也能替与儿分担些,让她好好休养,日后也好再为你添丁进口。”
盛紘愣住了。
他没想到母亲会提出将华兰养在身边。
理智上,他觉得孩子由亲生母亲照料更妥帖;但情感上,养母的孤寂与期盼,以及那句“替与儿分担”、“好再添丁进口”的说辞,又让他犹豫了。
母亲抚养他长大,为他筹谋婚事,如今只是想要个孩子承欢膝下,似乎也并非过分要求。
况且,母亲是勇毅侯出身,教养上定然不会差……
他心中天平开始摇摆,既觉得对不起刚刚生产不久的妻子,又难以拒绝养母这“合情合理”的请求。
最终,他含糊道:“此事……还需与与儿商量。华兰毕竟是她的心头肉。”
盛老太太见他未一口回绝,知道有戏,便不再紧逼,只温言道:“这是自然。你们夫妻商量着办,总要以家和为重。”
这一“商量”,便拖到了华兰满月之后。盛紘几番踌躇,终究还是在一个夜晚,对正在哄孩子的王若与开了口。
他先是将盛老太太的“孤寂”与“好意”委婉转述,最后道:“……母亲也是一片慈心,想为你分担,也想有个寄托。你看……是否让华兰去母亲那边住些日子?你若想她了,随时可以过去看望,离得也不远。”
王若与抱着女儿的手微微一紧。她抬眼看向盛紘,见他眼神闪烁,面带难色,便知他心中已是倾向同意了,此刻不过是来告知,而非真正与她“商量”。
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夹杂着愤怒与悲凉。
这就是她的夫君,在她刚为他生下孩子不久,就要将她的骨肉从她身边带走,去讨好他的养母!
然而,王若与毕竟是王若与。
她也知道此时哭闹反对不仅无用,反而可能激化矛盾,让盛紘更觉她不孝不顺。
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再抬眼时,眼中已盈满水光,却强忍着不让泪落下,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又努力维持着平静:“官人既已同母亲说好,妾身……又能说什么呢?母亲孤单,想要孙辈陪伴,也是人之常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