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
卫景瑗大步跨入帐中,两颊热得泛红。他将一份用油布封严实的战报拍在宽大的黄花梨案台上。
“督师,战损和昨夜的详报全核对清楚了。”卫景瑗手指点在摊开的羊皮地图上,重重戳着门司半岛的海岸线,“幕府军昨夜那一万人,来路实在蹊跷。”
孙传庭坐在案后,手里盘着两枚铁胆,头也不抬:“讲。”
“一万人涉水,口衔竹片。督师请看这里。”卫景瑗的手指顺着浅滩划了一道,“咱们布置在两侧崖壁上的十二处神机营火炮暗堡,全被他们绕了过去。这群人活像在水底下长了眼,踩着咱们炮口的死角,硬生生压到了外围防线上!”
大帐里的温度平白降了三分。
李定国卸了头盔,走上前。他身上的重甲还带着没洗净的血腥气。
“卫大人的意思是,对岸的德川家光手里,早捏着大明炮阵的底牌了?”李定国按住腰间重剑,指节发硬,“若没内应指路,昨夜那等大雾,他们早一头撞进甲字营的炮筒里了。这内鬼,出在那七千新招的明协军里?”
孙传庭将两枚铁胆搁在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十万大军在此驻扎,几十万张嘴的吃喝拉撒。城门天天大开,进出的流民、苦力川流不息。”孙传庭翻开一份新军名册,“这块肉里,自然生得出苍蝇。”
“末将这就去协从营拿人,一个帐篷一个帐篷地刮!”李定国转身便走。
“慢着。”孙传庭叫住他,“大张旗鼓地拿人,只会把耗子吓回洞里。传令军法处和夜不收,换上粗布号衣,散进新军营和伤兵营。饵已经撒下去了,等着鱼咬钩。”
入夜。小仓城外,明协军伤兵营。
白日里暴晒过的军帐,到了夜里热气全逼了出来。四面的帆布全挑开,也散不掉那股混杂着草药、烂肉和粪便的恶臭。
角落的干草铺上,山田睁开了眼。
他是白天小笠原忠真极力举荐的三个浪人头目之一。右腿裹着厚厚的麻布,白天军医刚给他的伤口敷了药。
三更天的梆子声在营区另一头敲响。
山田掀开身上的破麻布,悄无声息地坐起身。白天还僵硬无法弯曲的右腿,此刻稳稳踩在泥地上。
那腿伤不过是划破了皮肉,刻意避开筋腱的苦肉计。他是德川幕府豢养了十几年的死士,伊贺流里排得上号的精锐。小笠原那点识人不明的把戏,刚好成了他混进明军腹地的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