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戴上一次性手套,动作轻柔而专业地开始拆解绷带。她小心翼翼地揭开固定胶布,一层层剥离缠绕的纱布。动作很慢,尽量避免触碰她的皮肤。
程野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死死钉在护士的动作上。他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撞击着肋骨。
最后一层纱布被轻轻揭开。
露出的,不是狰狞的伤口。
是皮肤。
苍白、细腻、带着病态透明的皮肤。手腕内侧靠近尺骨茎突的位置,一道深褐色的、如同蜈蚣般扭曲盘踞的陈旧疤痕,清晰地烙印在那里。疤痕的边缘粘连着几道更细小的、颜色略浅的划痕,像干涸河床上龟裂的纹路。那是旧伤。是那个夏天留下的印记。
而在疤痕上方一点,靠近小臂中段的位置,皮肤完好无损,只是微微有些发红。那里,本该是新的伤口,新的石膏覆盖之处。但现在,只有一片光滑的皮肤。
护士用沾了消毒液的棉球,极其轻柔地擦拭着那道旧疤痕周围的皮肤,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擦拭一件价值连城的、却布满裂痕的古董瓷器。
“旧伤……有点发红,注意别沾水。”护士的声音依旧很轻,带着职业性的叮嘱,“新打的石膏……昨天情绪激动,撞裂了,碎片清理干净了。骨头没事,就是软组织挫伤,需要静养。暂时不用再打石膏了,换了药性温和的敷料,透气性好。”
她一边说,一边从治疗盘里拿起一块柔软的、浸透着淡黄色药膏的无菌敷料,动作轻柔地覆盖在那片微微发红的皮肤上,然后用新的、更轻薄的网状绷带固定好。
整个过程,许瞳的身体一直紧绷着,微微颤抖。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只被护士托着的手腕,指尖在无法控制地细微痉挛。
护士处理完毕,利落地收拾好治疗盘。她看了一眼依旧僵坐的程野,又看了一眼床上那个无声颤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病人需要休息。”护士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温和,“情绪……尽量稳定点。对她恢复不好。”
说完,她端着治疗盘,脚步无声地离开了病房。
门被轻轻带上。
病房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两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在冰冷的空气中交织、碰撞。
程野的目光,依旧死死钉在许瞳那只重新被包扎好的手臂上。轻薄透气的网状绷带下,那片淡黄色的敷料若隐若现。那道狰狞的旧疤,如同一个无法磨灭的烙印,清晰地暴露在空气中。
没有新的石膏。
没有新的硬壳。
那个刻在石膏内壁的“欠”字,连同那片粉色的糖纸碎片,被护士清理走了。
只剩下这道旧疤。
赤裸裸的。
无声地诉说着那个荒谬绝伦、却又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原因。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剧痛、荒谬和某种尖锐刺痛的酸涩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堤防!他猛地低下头,双手死死捂住脸!指缝间,滚烫的液体汹涌而出,灼烧着他冰冷的皮肤!喉咙深处发出压抑的、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呜咽!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无声地宣泄着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巨大悲怆!
为了……一杯奶茶?!
就为了……一杯他早已遗忘的、微不足道的奶茶?!
她摔断了手!留下了这道永远无法消除的疤痕!忍受着畸形的骨裂和神经性的剧痛!用狂暴的力量掩盖!用石膏封存!甚至在石膏深处刻下那个泣血的“欠”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