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比他昏迷前看到的更加狰狞。皮肉翻卷着,边缘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带着灰败感的暗红色。深可见骨的裂口深处,隐约能看到一点惨白的骨膜。新鲜的血液还在极其缓慢地从裂口深处渗出,沿着掌纹的沟壑蜿蜒流淌,汇聚在掌心最低洼处,形成一小汪粘稠的、暗红与褐色交织的污浊液体——那是他的血,混合着浇下去的奶茶残液。
几粒极其微小的、灰白色的石膏粉末,如同肮脏的雪粒,正深深地、牢牢地嵌在翻卷的皮肉深处,被粘稠的血污和奶茶污渍浸泡着,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轮廓。那个扭曲的“欠”字……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几点模糊的灰白,淹没在污秽的血泊里。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虚脱、茫然和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死寂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所有的愤怒、所有的疯狂、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都在那一刻,随着那杯浇下去的奶茶,随着那被冲刷模糊的石膏碎屑,彻底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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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空洞和冰冷。
他缓缓地移开视线,目光空洞地扫过护士的脸,扫过她浅绿色护士服胸前那片刺目的、已经干涸成深褐色的奶茶污渍。那污渍的形状……像一只被强行钉在布料上的、扭曲的蝴蝶。
护士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动作微微一顿。她没有抬头,只是用更低的声音说:“伤口很深,感染风险很高……需要彻底清创缝合……可能……会留下永久性的疤痕和功能障碍……”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职业性的平静,但尾音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疤痕?
功能障碍?
程野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个干涩破裂的、不成调的气音。他没有回应。目光再次落回自己那只狼藉的右手上。
永久性的……疤痕?
就像……她手臂上那道狰狞的旧疤?
就像……她即将失去的……那只手臂?
一股冰冷的、巨大的酸楚,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喉咙深处涌上浓重的血腥味!
“她……”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生锈的铁皮,带着一种被彻底碾碎后的平静,“……手术……怎么样了?”
护士的动作再次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疲惫、一种深不见底的悲悯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还在手术室。”她低声说,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情况……很复杂。失血太多,肢体远端坏死严重……气性坏疽的风险很高……医生在尽力……”
气性坏疽?!
程野的心脏猛地一缩!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猛地想起医生那句冰冷的警告——感染风险极高,危及生命!
危及生命!
这四个字像四把烧红的匕首,再次狠狠捅进他摇摇欲坠的意识深处!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不……不……”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声音带着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被彻底击穿的绝望,“……不能……不能死……她不能死……”
护士看着他瞬间惨白如纸的脸和眼中翻涌的巨大恐惧,眼神里的悲悯更浓了。她轻轻叹了口气,重新低下头,继续小心翼翼地处理他掌心的伤口。消毒棉球触碰到翻卷的皮肉边缘,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程野感觉不到。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识,都被手术室里那个未知的结局牢牢攫住!
时间在死寂和消毒水的气味中缓慢爬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护士终于完成了初步的清创。她用厚厚的纱布覆盖住那片狼藉的伤口,然后用新的绷带一圈圈缠绕、固定。动作轻柔而专业。绷带缠绕的“沙沙”声,在死寂的处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好了。”护士直起身,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暂时止血了。但必须密切观察感染迹象。你……需要休息。”她看了一眼程野毫无血色的脸和空洞的眼神,欲言又止。
程野没有反应。他的目光依旧空洞地钉在包扎好的右手上。厚厚的白色绷带掩盖了那片狼藉的血肉,却掩盖不了掌心深处传来的、持续的、如同跗骨之蛆般的钝痛。也掩盖不了……那几粒被奶茶和鲜血浸泡、彻底模糊的石膏碎屑。
就在这时——
处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深色外套、头发花白、脸上刻满风霜和巨大焦虑的老人,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口。是许瞳的爷爷。他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目光仓惶地扫过处置室,最终落在程野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