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些铜钱散落在地上,像一个个嘲讽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找到了!”
头顶传来一声低呼。
然后是撬棍插入砖缝的声音,地砖被撬开的声音,光线从入口照进来的声音。
高福安勐地回过神。
他弯腰,疯狂地去捡那些铜钱,一把一把地往怀里塞。可铜钱太多了,太滑了,他捡起这个,那个又掉了,捡起那个,又有别的滚开。
手忙脚乱。
狼狈不堪。
像一个输光了家当的赌徒,在赌场的地上扒拉最后几个铜板。
“下面有人!”
一个士兵的头从入口探进来,手里举着火把。
火光猛地照亮了整个密室。
高福安蹲在地上的身影,被火光拉长,投在石壁上,扭曲得像一只垂死挣扎的虫子。
他抬起头,脸上还沾着灰尘,手里还攥着几枚铜钱。
四目相对。
士兵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下面真的有人。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厉声喝道:“高福安!你果然没死!”
高福安没说话。
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把最后一枚铜钱塞进怀里。
动作很慢,很从容,像在整理朝服,准备上朝。
可他的眼睛是死的。
没有光,没有希望,只有一片死寂的灰。
“上来!”士兵举着火把,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别耍花样,上面全是人。”
高福安点了点头。
他弯腰,捡起那个空了的铜盒,用手擦了擦上面的灰,然后把它端正地放在小床上。
像一个老人在整理自己的遗物。
然后,他转身,走向密道入口。
石阶很陡,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上面那些士兵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身上。
终于,他走出了密室,回到了那间昏暗的屋子。
屋子里站了七八个人,都是刑部的官兵,个个手持刀剑,面色冷峻。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刑部差役的服色,腰佩铁尺,眼神锐利。
“高公公。”那汉子拱了拱手,语气客气,但眼神里没有半点敬意,“杨阁老有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高福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屋子里那些虎视眈眈的士兵,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古怪,像是哭,又像是解脱。
“杨钰安……动作真快啊。”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陆清然刚走,他就派人来了。是陆清然告诉他的,还是……端贵妃?”
那汉子脸色微变,没有回答。
但高福安已经知道了答案。
是端贵妃。
只有端贵妃知道他假死,只有端贵妃知道他藏在这里。陆清然就算猜到他还活着,也不可能这么精准地找到密室入口。
是端贵妃,把他卖了,卖给了杨钰安。
为了什么?
为了灭口?为了撇清关系?还是为了……讨好即将回京的萧烬?
都有可能。
在宫里待了三十多年,高福安太明白这些主子们的心思了。有用的时候,你是条好狗,给你骨头,给你窝。没用的时候,你就是累赘,是隐患,是必须清除的污点。
他现在,就是那个污点。
“高公公,请吧。”那汉子又催促了一句,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高福安点了点头。
他迈步往门口走,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像一个要去赴宴的贵客。
可就在他走到门口,手刚要碰到门框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下来。
“等等。”
他转身,看着那汉子。
“我能问个问题吗?”
“你说。”
“陆清然……去了西山,是吗?”
那汉子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是。我们接到消息时,陆司正已经出城了。”
高福安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嘴角上扬,眼睛弯起,笑得像个慈祥的老人。
“她真傻。”他轻声说,“明知道是陷阱,还要去。顾临风对她,就这么重要?”
没人回答他。
屋子里只有沉默,和士兵们沉重的呼吸声。
高福安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可惜了。”他喃喃道,“她是个聪明人,比宫里大多数人都聪明。可聪明人,往往死得最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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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转过身,推开了屋门。
秋日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院子里站了更多的人,都是刑部的官兵,还有几个大理寺的差役。他们围成一个圈,刀出鞘,箭上弦,如临大敌。
高福安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他一个老太监,手无缚鸡之力,值得这么兴师动众吗?
可他没笑出来。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深蓝色官袍,站在院子中央的老人。
杨钰安。
内阁首辅,三朝元老,皇帝最信任的老臣。
此刻,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正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愤怒,有痛心,还有……一丝怜悯。
高福安停下脚步,站在台阶上,与杨钰安对视。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良久,杨钰安缓缓开口:“高福安,你可知罪?”
声音很沉,很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高福安笑了。
“罪?”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杨阁老,在宫里,什么是罪?什么是功?帮主子办事,是功。替主子背锅,是罪。奴才我,不过是条狗,主子让咬谁就咬谁,让背什么锅就背什么锅。您说,我有罪吗?”
杨钰安的脸色沉了下去。
“弑君、谋逆、结党营私、贪赃枉法……这些,还不够定你的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