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苛?”陆清然看向他,“那我们来算一笔账。”
她走到讲台前,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行字:
“一件冤案,平均耗时三年才能平反。”
“三年中,被冤者要在牢中度过一千多个日夜,他的家人要承受一千多个日夜的煎熬。”
“而制造这件冤案的原因,可能只是——某个物证在流转时被调换了,某份记录在传递时遗失了,某个检验在操作时污染了。”
她放下粉笔,面向所有人:
“你们觉得规矩严苛,但比起一个人三年的牢狱之灾,比起一个家庭三年的支离破碎——这点严苛,算什么?”
堂下无人应答。
傍晚时分,雪停了。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堂内投下长长的光影。
陆清然宣布今日课程结束,但没有人离开。那些地方官吏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着今日所学,有人还在模拟现场反复练习记录。
张仵作最后一个走到陆清然面前。
这位老仵作脸上没有了白天的倨傲,反而显得有些局促:“陆总督……老朽……想请教一件事。”
“您说。”
“您今天说的那些规范,那些流程……青州府那边,能推行得开吗?”张仵作苦笑道,“不瞒您说,我们那儿,县令大人查案只看结果,不问过程。师爷验尸只求快,不求细。若是按这套规矩来,怕是……要得罪不少人。”
陆清然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卷盖着玉玺的文书。
“这是陛下亲笔签署的《大昱法证条例》。”她展开文书,最后一页上,萧陌城的玉玺鲜红夺目,“从永昌三年正月起,所有州府刑案,必须经过法证分司复核,方能结案。若有违反,州府长官,罢官;直接责任人,下狱。”
张仵作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张仵作,”陆清然看着他,“这不是我陆清然要推行的规矩,这是朝廷的律法。您不是在得罪人,您是在守法。”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
“我知道难。知道会有阻力,会有抵触,甚至会有人暗中使绊。但我想请您想想——”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三十年来,您验过上千具尸体。那些尸体里,有没有本不该死的人?有没有因为您的一时疏忽,就永远沉冤的人?”
张仵作的肩膀颤了颤。
“从今往后,如果我们每个人都按这套规矩来,都多一分仔细,少一分草率——那么十年后,二十年后,这天下就会少很多冤魂,就会多很多……能安息的人。”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
学堂里点起了灯。烛光中,陆清然的脸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坚定。
张仵作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深深一揖:
“老朽……明白了。”
他直起身,眼中闪着光:
“回去后,老朽一定把这套规矩推行下去。谁要是不从,老朽就拿这《条例》给他看!若是看完了还不从——老朽就告到总督这儿来!”
陆清然笑了:“好。我等着您的好消息。”
吏员们开始收拾学堂。陆清然走出正堂,看见萧烬站在廊下等她。
他肩头落了一层薄雪,显然等了有一会儿了。
“怎么不进去?”陆清然走过去,替他拂去肩上的雪。
“看你在忙,不想打扰。”萧烬握住她的手,眉头微蹙,“手这么凉,站了一天?”
“还好。”陆清然靠在他肩上,难得地露出疲惫,“就是……有点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