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三年,正月十六。
法典颁布大典的余波还未散去,京城已恢复了日常的运转。只是这“日常”里,多了些不同寻常的东西——街巷间,茶楼里,甚至菜市场,百姓们议论的不再只是家长里短,还有昨日那部深蓝色封皮的《大昱法证法典》。
“听说了吗?以后官府断案,不能光靠打板子了!”
“那靠啥?”
“靠证据!陆总督说的,物证为先!”
“那要是官老爷非要屈打成招呢?”
“那你就去敲法证司的鸣冤鼓!昨日陛下不是说了吗,凡有阻挠法典施行者,以抗旨论处!”
这样的对话,在京城各个角落悄悄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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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初,摄政王府。
萧烬站在铜镜前,任由侍从为他整理朝服。墨色蟒袍上用金线绣着四爪龙纹,腰间玉带上悬着祖传龙玉。他微微抬起下颌,侍从小心翼翼地将嵌着东珠的朝冠戴在他头上。
镜中人眉目冷峻,不怒自威。
“王爷,车驾备好了。”侍卫长李肃在门外禀报。
萧烬点头,转身时目光扫过梳妆台——那里放着陆清然的发簪,一支朴素的白玉簪,是她每日必用的。她已经先去法证司了,比他早半个时辰。
“今日朝会,不会太平。”萧烬对镜中的自己说,声音很低。
他太了解那些朝臣了。昨日李文正当众受挫,守旧派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从最刁钻的角度,找出法典推行的每一个破绽,然后无限放大。
但没关系。
他握了握拳,走出房门。
朝堂之上,才是他真正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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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辰,法政司衙署。
陆清然已经坐在验尸房里。
她面前是一具刚刚送来的尸体——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衣着普通,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一般。但脖颈处那道深紫色的勒痕,无声地宣告着这是一起命案。
“死者王大有,京郊佃农,今晨被邻居发现吊死在自家房梁上。”年轻的法证吏员宋平正在汇报,“发现时尸体已经僵硬,邻居报了官,京兆尹初步判定为自缢。”
陆清然戴好手套,走近尸体。
她没有立刻检查颈部,而是先观察尸体的双手——手指干净,指甲缝里没有皮屑或纤维。她又掀起死者的衣襟,查看胸腹部,然后蹲下身检查鞋底。
“靴底有新鲜的泥土,”她轻声说,“泥土里有草屑。”
“这有什么问题吗?”宋平不解,“死者是佃农,田里干活沾上泥土很正常。”
“现在是正月。”陆清然站起身,“京郊的田地,这个时候还冻着,草都枯了。但他鞋底的草屑是青绿色的。”
宋平一愣。
陆清然已经走到尸体头部,开始仔细检查那道勒痕。她用特制的放大镜——这是陆文渊根据她的描述改良的,用两块水晶磨制而成——仔细观察勒痕的边缘。
“勒痕呈‘八’字不交,”她一边看一边说,“这是自缢的典型特征。但是——”
她顿了顿,指着勒痕的某一段:“这里,有一段勒痕的颜色明显更深,宽度也更窄。如果是自缢,绳索受力应该均匀,不会出现这种变化。”
宋平凑近看,果然如此。
“还有,”陆清然轻轻抬起死者的下颌,露出颈部的侧面,“你看这里,有一处细微的擦伤,不是绳索造成的。”
她从工具架上取下一把镊子,小心翼翼地从擦伤处提取了微量皮屑,放在白瓷盘上。又取了清水滴在上面,皮屑慢慢展开。
“这是……麻纤维?”宋平睁大眼睛。
“而且是粗麻,不是死者身上衣物那种细麻。”陆清然放下镊子,目光变得锐利,“去查,死者昨天穿的是什么衣服,接触过什么人。还有,把他鞋底的泥土取样,我要知道这青草是从哪里来的。”
“是!”宋平急忙去安排。
陆清然站在验尸台前,看着那张安详的脸。
太安详了。
安详得不像一个选择自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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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太和殿。
朝会已进行了一个时辰。
气氛正如萧烬所料,暗流汹涌。
“陛下,摄政王,”工部尚书出列,手里捧着一份奏折,“昨日法典颁布后,臣连夜研读,发现其中第一百二十七条——‘凡命案现场,须绘制比例尺现场图’——此条施行起来,恐有困难。”
萧烬坐在龙椅下首的摄政王座上,神色平静:“有何困难?”
“我大昱各州府,懂绘制之术的吏员本就稀缺。若要每个命案现场都绘制精细的比例尺图,人力恐难以为继。”工部尚书说得诚恳,“臣担忧,此条若强行推行,反而会延误案件侦办。”
话音落下,好几个官员点头附和。
萧烬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扫过殿中,看到刑部尚书忠勇侯顾临风眉头微皱,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忍住了。
“工部尚书所言,确有道理。”萧烬缓缓开口,“所以,法典第二百九十条至三百一十五条,专门规定了‘法证吏员培训规程’。各州府须在三个月内,选派至少两名吏员入京,接受为期两个月的现场绘图培训。培训费用,由朝廷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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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部尚书一愣:“这……这又是一大笔开支……”
“比起冤案造成的损失,这笔开支值得。”萧烬打断他,“永昌元年,青州那起错判的杀人案,真凶伏法后,朝廷赔偿了苦主家属白银五百两,免了青州三年赋税以平民愤——这笔账,工部尚书要不要算一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