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走出紫宸殿时,天已大亮。
阳光落在金砖地上,反出刺眼的白光。他抬手挡了一下,指尖微微发抖。百官退得干干净净,大殿前空荡得像是被扫过一遍,连脚步声都留不住。他站在台阶上没动,身后太监捧着玉圭想递上来,他摆了下手,那人便不敢近前。
他不是在看朝堂,也不是在看宫门。
他在等一个动静——哪怕是一声咳嗽、一阵风、一片叶子落地的声音也好。可什么都没有。静得像昨夜那场仗从没发生过,像她还靠在他肩上喘气,像她刚才只是回偏殿换药,随时会推门出来,说一句“我好了”。
可他知道不会了。
他转身往回走,步子很慢,龙袍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也不管。内侍连忙去开殿门,他却拐了个方向,沿着东阁长廊往太医院去。脚底踩过昨夜残留的血渍,已经干成深褐色,鞋底碾过去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太医院门口守着两个番子,见他来,立刻跪地低头。他没说话,直接掀开帘子进去。
停灵房里点了安魂香,味道浓得呛人。白幡挂在四角,中央棺床铺着素布,底下是她的身子。他走近,站定,盯着那块盖脸的白布看了很久。没人敢出声,连呼吸都压着。
他伸手,指尖碰了下白布边缘,又收回来。
“打开。”他说。
医官跪在地上,额头贴地:“陛下……遗体已封,按例不可轻启……”
“我说,打开。”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里面的狠劲。医官哆嗦了一下,爬起来,颤着手去掀布。白布一角被掀开,露出她半张脸。脸色青白,嘴唇发灰,眉心一道细纹像是死前皱过。她闭着眼,睫毛不动,鼻梁线条冷得像石雕。
他俯身,手指轻轻抚过她脸颊。凉的。比冰还凉。
“她昨天还能走路。”他低声说,“肩上的伤我也看过,不致命。”
没人答话。
“你们谁给她换的药?谁看着她服药?谁第一个发现她不行了?”他突然抬头,目光扫过屋里所有人。
医官伏地发抖:“是……是小人亲自换的金创药……她自己服了一粒丹丸……之后……就……”
“丹丸呢?”
“没……没见过……她直接咽了,小人来不及问……”
皇帝冷笑了一声,直起身。他不再看尸体,而是走到角落,抓起炉子里烧剩的艾草灰,捏了一撮在手里搓了搓。灰从指缝漏下去,像时间一样抓不住。
“她不会死。”他说,“她答应过我,不会再走。”
旁边老太监低声道:“陛下节哀……人死不能复生……”
“闭嘴。”他打断,“她要是真死了,怎么会选在这种时候?刚平了叛,刚说了要共治天下,她就这么走了?你以为她是怕死的人?”
没人敢接这话。
他绕着棺床走了一圈,最后停在头前。他弯腰,把耳朵贴在她唇边。没有气息。他又把手伸进她袖口,摸她手腕内侧。皮肤冷硬,血脉全无。
可他还记得昨夜她说话时的温度,记得她靠在他肩上的重量,记得她抽手时那一下微弱的力道——那不是快死的人能有的动作。
“她骗我。”他忽然说。
满屋人一震。
他直起身,眼神变了,不再是悲痛,而是一种近乎凶狠的清醒。“她在躲什么?为什么要走?是不是有人逼她?还是她早就计划好了?”
没人敢应。
他猛地抓起桌上油灯,狠狠砸向地面。灯油溅开,火苗窜起一尺高,烧着了垂下的白幡一角。番子急忙扑灭,屋里顿时乱作一团。
“查!”他吼,“给我查她这两天见过谁,说过什么话,去过哪些地方!她用过的碗、穿过的衣、写过的字,全都封起来!一个字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