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卷外 一篇刊载在报纸上的杂谈

萨尔贡的故纸堆里,记载着这样一位万王之王:

他十岁即位,十五岁便平了三狮之乱;他创立了泰拉现代历法,被尊为“过去与未来之王”;他率军北上,与邪魔鏖战,最终与哈拉杜汗一同消失在焚风热土之上。

在他之后,萨尔贡再未有过那般辉煌与团结的时期,其间虽不乏中兴之主,却再无人达到他一般的成就。

这便是路加萨尔古斯·沙鲁-苏苏鲁-拉比鲁乌-阿赫里图——名字长到令人不耐烦,功业大到令人不敢不耐烦。然而我今番要谈的,却不是他的丰功伟绩,而是后来者如何谈论他的丰功伟绩。

大抵在辉煌时是崇拜的。万王之王在世之日,萨尔贡的子民匍匐于他的脚下,称颂他的英明,传唱他的武功。那本《萨尔贡史》大约便是在这样的气氛中编纂出来的。史官们用最华美的辞藻堆砌他的形象,仿佛他生来便该坐在那张万王之王的宝座上,仿佛帝国的强盛与荣光全系于他一人之身。

那时候,倘若有人胆敢质疑万王之王的功业,大约是要被当作邪魔的同党一并剿灭的。崇拜是一种廉价的情绪,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判断,只需要把脖子仰起来,把眼睛闭上去,跟着众人一齐欢呼便是了。在欢呼的声浪里,个人的理智被集体的狂热所吞没,批判的精神被颂歌的旋律所麻醉。这原是顶省力气的活计。

然而万王之王终于失踪了。焚风热土吞没了他,连同他那不可一世的帝国梦一起,化作了焦土与灰烬。帝国分裂了,皇族四散了,有一部分阿斯兰人迁去了维多利亚,成了后来贵族的先祖。

而留在萨尔贡的人们,渐渐发现日子还是要过的,天灾还是要躲的,矿石病还是要染的。万王之王的功业并不能帮他们抵御源石的侵蚀,也不能让移动城市的引擎多转一圈。于是崇拜的情绪便慢慢冷了下去,像一杯搁久了的茶,先是温的,后来便凉了,再后来连茶叶渣子都沉了底,无人问津了。

后来者踩着他们的肩膀。这话说得极好。所谓“后来者”,并不一定指的是萨尔贡的继任君主——那些“中兴之主”们大约还是不敢对万王之王的名讳有什么不敬的——而是指的我们这些活在几千年后的泰拉人。

我们不必再忍受萨尔贡帝国早期的动荡与征战,不必再面对北方邪魔的威胁,不必再为历法的统一而费神。我们享受着他创立的历法带来的便利,却不必承受他当年创立历法时所遭遇的阻力与嘲讽;我们生活在一个诸国并立的相对稳定的格局中,却不必感谢那位曾经试图建立普世帝国的君主。我们踩在他的肩膀上,却嫌他的肩膀硌脚。

这便引出了一个有趣的问题:一个人的功勋成就,究竟需不需要什么东西去证明呢?

照理说,功勋是客观的存在。路加萨尔古斯创立了泰拉现代历法,这是事实;巫王赫尔昏佐伦修改了金律乐章、打赢了四皇会战,这也是事实。事实摆在那里,如同山川河流一般,不因人的喜恶而增减分毫。然而人的记忆是极不可靠的东西,人的评价更是随风倒的墙头草。

今天被奉若神明的人,明天可能被贬为魔鬼;今天被唾弃的暴君,后天又可能被重新评价为雄主。功勋本身并不需要证明——它已经发生了,已经成为了历史的一部分——但人们对功勋的态度,却需要不断地被某种东西所塑造和修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