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的光触须伸向前方,像一群在探路的触手。“不远了。就在前面,大约再走一盏茶的工夫。”
四个人继续走。光路在他们脚下渐渐变窄,从之前那种可以并排走两个人的宽度,变成了一种只能一个人走的窄路。弦走在最前面,她能感觉到光路在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改变方向——从正北偏向了西北,从西北偏向了正西。那种改变很缓慢,像一个在犹豫的人,像一个在确认方向的人。
拐弯的地方到了。光路在那里打了一个结——不是真的结,是一种视觉上的错觉。光路先往北延伸了一段,然后折返回来,绕了一个圈,再往西边延伸出去。那个圈不大,直径大约三步,像一个在走路的人停下来转了一个身。弦在那个圈前面停下来,蹲下来看着那些光在圈里流动着。它们流动的速度比别的地方慢一些,像是在思考,像是在确认。
“它在这里犹豫过。”弦说。“光路走到这里的时候,不知道是该继续往北还是该往西。它停了一下,绕了一个圈,然后决定往西走。”
哪吒蹲在她旁边,看着那个光圈。“像一个人站在路口,左右看了看,然后选了一条路。”
敖丙蹲在光圈的边缘,用刻刀在石板上画下了那个圈的形状。“小爷把这个圈记下来。以后如果有人走到这里,看到这个圈,就知道光路在这里犹豫过。他们可以在这里停一下,想想自己要往哪边走。”
念的光触须伸进那个光圈的中央,触须在碰到光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小爷听到了。光路在说——小爷在这里等过。等一个决定。后来小爷决定了,往西走。因为西边有人在呼吸。”
弦站起来,绕过那个光圈,走上了往西延伸的那段光路。她走上去的时候,感觉到脚下的光比之前更薄了一些,像一个在节省力气的人,像一个在走一条不太确定的路。但她没有停,继续往前走。哪吒跟在她身后,敖丙跟在他身后,念跟在最后面。
西边的光路比北边的光路更安静。没有脚步声从远处传回来,没有光点在前方亮着。只有一条发光的线在虚空中延伸着,像一条还没有人走过的路,像一个还没有被写过的句子。弦走了一段路,停下来,感觉到脚下的光在微微震动——不是脚步声,是另一种震动,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呼吸。
“那边有人在呼吸。”弦说。“不是在路上走的人,是坐着的人。他坐在那里,在等。”
念的光触须伸向前方。“小爷也感觉到了。那个人坐在光路的尽头,坐在虚空里,像一块石头,像一棵树。他在等光路找到他。”
四个人加快了脚步。光路在他们脚下越来越窄,越来越薄,像一个快要流完的河流。弦跑了起来——不是像航那样拼命地跑,是一种有节奏的、知道自己要跑到哪里去的跑。光路在她脚下发出细碎的光,像一个在说“快到了”的人。光路的尽头出现了——不是断掉了,是终止在一个人面前。那个人坐在虚空里,盘着腿,闭着眼睛,像一个在打坐的人,像一个在等人的人。
弦跑到他面前,停下来,弯着腰喘气。那个人感觉到有人来了,慢慢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很老,像一个活了很多年的人的眼睛,像一个看过很多路的人的眼睛。他看到弦的时候,没有惊讶,只是微微笑了一下,像是一个在说“你终于来了”的人。
“小爷等到了。”他说。
弦直起腰,看着那个人。他很瘦,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树,但他的坐姿很稳,像一块被水冲了很多年的石头。他坐在光路的末端,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的手指上有一层光——不是循那种均匀的光,不是追那种跳动的光,不是驻那种静止的光。他的光是流动的,像水一样在手指间来回流动着,像一个人在反复翻着一本很老的书。
“你是谁?”弦问。
那个人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光在手指间流动着。“小爷叫‘等’。不是等待的等,是等于的等。小爷在这里坐了很久,久到忘了自己等了多久。小爷只知道,光路会找到小爷的。所以小爷坐着等。”
弦在他面前蹲下来。“光路找到了你。你可以走了。”
等看着自己面前那条发光的线,那条从归墟延伸过来、终于碰到了他膝盖的光线。“小爷知道光路会来的。小爷坐在这里的时候,能感觉到光在靠近。一天比一天近,一寸比一寸近。小爷数着那些靠近的距离,数了很久。现在它到了。”
弦站起来,伸出手。“那就走吧。沿着光路走,就能到归墟。那里有树,有河,有汤,有人等你。”
等握住弦的手,从虚空中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腿在微微发抖,像一个坐了太久的人,像一个终于可以站起来的人。他站直之后,看着光路延伸的方向,那条发光的线在虚空中像一条在等他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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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爷走。”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