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想了想。“没有。小爷走的时候,路上只有小爷一个人。小爷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确认路是对的。没有人跑,因为没有人可以跟着跑。”他停了一下,看着追。“但小爷在路上走的时候,有时候会想——也许有人在后面跑着追上来。那种想法让小爷走快了一些。”
伴和随坐在不远处,伴开口问:“你还会走吗?”伴的坐姿和随一样,两人的肩膀轻轻挨着,像是风再大也不会把他们吹散。
先看了看光路的方向。“不走了。小爷走过了,字也走过了。现在小爷想坐在这里,看别人走。小爷是第一个,但不会是最后一个。”他的声音里没有遗憾,只有一种像终于可以坐下来歇息的人的那种释然。
弦在“等”树下坐了下来,在先的旁边。她看着光路的方向,那些光点还在不断地增加,像一场不会停的雨落在湖面上。她又看了看身边的这些人——循、追、伴、随、驻、航、等、先,还有更早之前的默、归、牵、系、承、试、成、待、至,还有那些她不记得名字但记得面容的人。归墟的树下,座位在一天一天地变满,像一张桌子在一天一天地坐满人。
“先,你在路上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会回来?”弦问。
先想了想,目光落在自己手心里那层还在微微发着的光上。“没有。小爷走的时候,觉得走完了就是走完了。没有想过回来。但字替小爷回来了。字留在树皮上,长出了自己的路,走回了归墟。小爷跟着字回来,像是跟着自己很久以前留下的一封信回来。”他的手掌心朝上,那光在他掌心里像一粒小小的种子。“现在小爷到了,那粒种子可以种下了。”
弦看着他掌心里那粒光种。“你打算种在哪里?”
先抬头看了看归墟的四周,目光扫过光河、扫过“母”树的树冠、扫过星图、扫过“待归”亭,最后落在北守旁边那块空地上。“种在北守旁边。小爷的字留在了北守的树皮上,小爷的光种可以种在北守的根旁边。这样字和光就在一起了。”
那天下午,先蹲在北守旁边,用手在树根旁边的土里挖了一个小坑。坑不深,刚好能放下他掌心里那粒光种。他把光种放进坑里,用土盖上,然后用手掌把土拍平。他站起来的时候,那片土亮了一下——不是亮一下就暗了,是持续地亮着,像一盏被埋进了土里的灯,像一个正在生长的新东西。
弦蹲在旁边,看着那片在发光的土。“它会发芽吗?”
先点了点头。“会的。小爷走过路,字走过路,光种也会走路的。它会在土里扎下根,长出新的字,新的人,新的路。小爷是第一个,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那天傍晚,弦坐在“等”树下,看着光路的方向。那些光点还在不断地涌来,像一条不会断的河,像一支不会散的队伍。她侧过头,看到北守旁边那片土还在发光,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慢慢亮起来的脸。
先坐在她旁边,看着同一个方向。“小爷走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唯一一个。现在小爷知道了,归墟的路是给所有人走的。小爷是第一个,但不是最后一个。”
弦靠着树根,闭上眼睛。她听到光路上那些脚步声叠在一起,从远处传回来,像一场正在下起来的雨。那些脚步声中,有的急有的缓,有的轻有的重,但它们都在朝同一个方向走。她想到,那些脚步声会越来越密,越来越近,直到最后一双脚也踩上归墟的土地。
然后她会坐在树下,对他们说一句——位置已经留好了。到了就能坐下。
星海归墟处,灯火永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