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回家“丁忧”,脾气见长(1857-1858)

历史现场

咸丰七年(1857年)二月,曾国藩在江西南昌的军营中,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顿。

湖口惨败的阴影依然浓重,湘军水师重建艰难,陆师则在江西各地与石达开、韦俊等太平军名将陷入艰苦的拉锯战。江西巡抚陈启迈、按察使恽光宸等地方大员,对他这个客军统帅阳奉阴违,在粮饷、兵源、地方协调上百般掣肘,甚至暗中向朝廷打小报告。朝廷的谕旨时而催促进兵,时而又因败绩有所申饬,信任并不稳固。曾国藩感觉就像陷在泥潭里,四面八方都是阻力,拼尽全力,战局却难以打开,反而越陷越深。

就在这焦头烂额、身心俱疲到极点的时候,一匹快马从湖南疾驰而来,带来了一个让他大脑瞬间空白的消息:父亲曾麟书,于咸丰七年二月初四日(1857年2月27日)在湘乡老家病逝了。

这消息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曾国藩已然紧绷的神经上。父亲……那个一生科场失意却将全部希望寄托于他、在他每次出征都默默守望、不久前还来信叮嘱他“戒急用忍”的老人,走了。他甚至没能见到最后一面。

巨大的悲痛瞬间淹没了战场失利的烦忧。但紧接着,一个复杂的念头几乎与悲痛同时升起:这或许……是一个名正言顺脱身的机会。

按照礼制,父丧,他必须立即卸去所有职务,回乡丁忧守制二十七个月。这对正陷入江西泥潭、进退维谷的他来说,无异于一道“赦免令”。可以暂时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前线、甩开那些可恶的掣肘、避开朝廷那琢磨不透的目光。

但他立刻又为自己的这个念头感到羞愧。这是利用父丧逃离责任,是“不忠”的变相体现。忠孝再次尖锐对立,但这一次,天平似乎天然倾向于“孝”。

幕僚们意见分歧。刘蓉、郭嵩焘等湖南籍好友倾向于让他借此机会抽身,暂避锋芒,以图后举。他们认为朝廷和地方对湘军的牵制已严重到无法作战的地步,强留无益。而李续宾、杨载福等前线将领则忧心忡忡,担心主帅一去,军心涣散,江西局面可能崩坏。

曾国藩在极度的痛苦和矛盾中挣扎数日,最终,“孝道”的绝对性和内心深处对现状的绝望,促使他做出了决定。他一边上奏朝廷,报丁父忧,恳请开缺;一边不等朝廷明确批复(按惯例会批准),就将江西军务简要交代给弟弟曾国华(在军中)和好友刘蓉等人,自己则带着少数随从,匆匆踏上了归乡之路。

他的奏折写得悲切而直接,不仅请求守制,更在字里行间流露出对“办事艰难”的满腹委屈,近乎向皇帝诉苦和抱怨。这为他后来的处境埋下了伏笔。

咸丰七年三月,曾国藩回到阔别数年的湘乡荷叶塘。灵堂之上,面对父亲棺椁,他伏地痛哭,这泪水里既有丧父之痛,也掺杂着战场受挫、壮志难伸的郁结。守孝的生活表面平静,结庐墓旁,粗茶淡饭,谢绝宾客,但他内心却如同翻江倒海,一刻不得安宁。

最初的几个月,是愤懑与抱怨的集中爆发期。他变得脾气暴躁,与在京时那个严谨自省的形象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