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圭玉满堂压心魂

她把这些面孔,连同他们的名字,一个个刻在心里。

这个除夕夜,永昌侯府的灯火依旧璀璨,家宴依旧热闹。但对于梁玉潇(林苏)而言,这不是一场团圆宴,而是一场无声的鬼故事。

她轻轻攥紧了小拳头,指尖陷入柔软的锦缎里。

除夕守岁的钟声刚过三更,永昌侯府的花厅便被重新拾掇得焕然一新。案几被挪至两侧,腾出中央一片开阔地,地上铺了层厚厚的素色毡毯,墙角架起两架紫檀木花架,摆上了盛开的水仙与红梅,看似随意,却透着一股无形的肃穆。这不是明面上的比试,却是梁家传承了三代的“规矩”——守岁过后,小辈需在祖父母面前展露才学,这场心照不宣的“选秀”,便是家族资源倾斜的风向标。

方才还在嬉闹的孩子们,此刻都敛了性子。嫡出的端坐于前排软垫,庶出与旁支的则规矩地站在后排,一个个被母亲或奶娘打扮得一丝不苟。嫡长孙梁圭锦穿了件赤金镶边的宝蓝锦袍,腰间系着玲珑玉佩;大姑娘梁玉清着一身月白绣兰纹褙子,发间簪了支珍珠步摇;便是大房家的梁玉汐,也换上了一身簇新的浅绿绫袄,鬓边别了朵绒球花。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紧张,眼神却不约而同地瞟向主位上的梁老侯爷与梁夫人,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而那奖赏,便是家族最高权力者的一句赞誉、一个眼神,甚至只是轻轻一点头。

空气里弥漫着微妙的博弈感。林苏(梁玉潇)被梁夫人抱在怀里,鼻尖萦绕着祖母衣襟上的檀香,视线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看到二奶奶悄悄捏了捏儿子圭锦的手,低声叮嘱“莫慌”;看到大爷家的三姨娘紧张地绞着帕子,目光死死黏在女儿玉汐身上;看到自己的母亲墨兰,正温柔地为三女儿玉澜理了理裙摆,眼神里满是担忧。

这场“选秀”,选的是孩子的才学,拼的却是背后各房的底气与未来的资源。

嫡长孙梁圭锦上前,小小的身影站在毡毯中央,竟无半分怯场。他微微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利落,随即朗声道:“孙儿今日为祖父祖母背诵《谏太宗十思疏》。”话音落,便挺直脊背,一字一句地背诵起来。虽只有九岁,声音却清朗有力,吐字清晰,整篇文章背得流畅自如,无一处卡顿,连语气中的抑扬顿挫都拿捏得颇有章法。

梁老侯爷捻着颌下长须,原本平淡的眼神里渐渐闪过一丝赞许,指尖不自觉地跟着节奏轻叩桌面。梁夫人更是笑得眼角眉弯,待圭锦背完,立刻拉过他的手,摩挲着他的头顶道:“我的乖孙儿,这才多久不见,进益竟如此之快!可见你母亲平日里教导得用心,没白费功夫。”

只这一句赞誉,二奶奶的脸瞬间亮得像抹了胭脂,连忙起身福身谢恩,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得意:“都是老夫人和老爷教导有方,孙儿自己也肯上进。”她身后伺候的丫鬟婆子们,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看向二奶奶的眼神里满是敬畏——主子得宠,她们这些下人,往后在府里的日子自然也会顺遂几分。

圭钧刚退下,梁圭铮便上前一步,朗声道:“孙儿愿为祖父祖母演练一套家传枪法!”他是大房的长子,年方八岁,身着劲装,腰间束着宽腰带,身姿挺拔如小松。话音落,便有小厮捧上一杆特制的木枪,枪杆打磨得光滑油亮。圭锐接过木枪,沉腰立马,大喝一声便开始演练。只见他枪法娴熟,劈、刺、挑、挡一招一式都有板有眼,枪风呼啸间,劲装下摆猎猎作响,虽无真枪的锋利,却透着一股少年人的英气与韧劲。一套枪法演练完毕,他面不红气不喘,稳稳收势行礼:“孙儿献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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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老侯爷本就偏爱习武之人,见他练得有模有样,当即抚掌大笑:“好!好一个英武的少年郎!枪法娴熟,气势十足,有我梁家儿郎的风范!”说着便吩咐管家,“赏圭锐一把玄铁匕首,再拨两名武师,往后好生教导!”圭锐的母亲刘姨娘喜出望外,连忙拉着儿子谢恩,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光彩——这赏赐不仅是物件,更是家族对他习武之路的认可,往后在府中地位必定水涨船高。

紧接着,轮到大爷家的梁玉汐。她抱着一把小巧的琵琶,脚步有些怯生生地走到中央,行了礼便低头调弦,指尖微微发颤。“孙女……为老夫人和老爷弹奏一曲《平沙落雁》。”她的声音细细软软,带着几分不确定。

琴弦轻拨,悠扬的旋律缓缓流淌出来。指法尚显稚嫩,偶有几个音准略偏,但整体流畅舒缓,倒也有几分雁落平沙的恬淡意境。林苏注意到,玉汐弹奏时,眼角的余光始终小心翼翼地瞟着主位,每弹完一小段,便会悄悄抬眼打量祖父母的神色,那份紧张与期盼,几乎要从琴弦上溢出来。

一曲终了,玉汐抱着琵琶,紧张地垂着头,等候发落。梁夫人沉默了片刻,淡淡点了点头,道:“尚可,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随即对身边的金嬷嬷吩咐,“赏一对金锞子,让姑娘回去歇着吧。”

“谢老夫人恩典!”玉汐的母亲,那位平日里在府中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姨娘,连忙快步上前,拉着女儿跪下谢恩,脸上满是如释重负的感激,眼眶都微微泛红。对她们这一房而言,能得到“尚可”二字和赏赐,已是意外之喜,至少证明,她们在家族里,还占有一席之地。

“接下来,该咱们老三的姑娘们了。”梁夫人的目光转向墨兰这边,带着几分温和。

大姑娘梁玉清(宁宁)率先上前,她捧着一幅早已备好的宣纸,恭敬地呈到主桌前。纸上是一幅簪花小楷,写的是《诗经·周南》,笔锋虽尚无力道,略显稚嫩,但其间的结构工整,笔画娟秀,字字珠玑,尽显嫡长女的端庄沉稳。“孙女不才,愿以拙作祝祖父祖母福寿安康。”

梁夫人拿起宣纸细细端详,越看越满意,点头赞道:“字迹工整,气韵清雅,宁宁这孩子,果然有大家闺秀的风范。”说着便让金嬷嬷收起来,“这幅字好生收着,将来裱起来挂在暖阁里。”

玉清屈膝谢恩,脸上虽依旧保持着端庄,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

二姑娘梁玉涵(婉儿)随后上前,她手里捧着一幅卷轴,缓缓展开,竟是一幅红梅图。图中的红梅傲骨铮铮,枝干遒劲,花瓣用色清雅,不浓不艳,却透着一股勃勃生机。“孙女画得不好,望祖父祖母勿怪。”

“哪里不好?”梁老侯爷看了,忍不住笑道,“这梅花画得有灵气,配色也雅致,可见心思灵巧。”梁夫人也附和道:“婉儿这孩子,心思细,手也巧,将来定是个蕙质兰心的。”说着便赏了一支成色上好的羊毫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