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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殿下督办的‘以工代赈’。”林苏目光扫过那些民夫,声音更轻,像是怕被人听见,“管饭,或许还有极微薄的工钱,能让人不饿死,也有个由头把人聚拢起来,免得四处流窜生事。”她顿了顿,眉头微蹙,目光落在不远处正在修建的水渠上,“至于这工做得是否切实有用,能否真正恢复民生……就是另一回事了。你看他们修的那段水渠,走向和深浅,未必合乎水利。”
康允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那水渠弯弯曲曲,宽窄不一,有的地方挖得深,有的地方挖得浅,像是小孩子随意画出来的线条,哪里有半分水利工程的样子。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沉甸甸的。
马车经过一个稍大的集镇时,正值“集市”日。场面比沿途村落热闹些,却也只是相对而言。摊贩多些,一个个挑着担子,守着小小的摊位,卖的多是些简陋的竹木器,板凳、竹筐,做工粗糙;粗陶碗罐,碗口不圆,罐身有裂纹;自家织的粗布,颜色灰暗,手感粗糙;以及一些明显瘦弱的鸡鸭,缩着脖子,羽毛凌乱,站在笼子里,瑟瑟发抖。叫卖声有气无力,摊贩们扯着嗓子,声音却嘶哑得厉害,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购买者更是寥寥,偶尔有人驻足,与摊贩讨价还价,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镇子中央的空地上,搭着一个戏台,戏台用木板搭成,摇摇晃晃,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台上几个面黄肌瘦的伶人正在咿咿呀呀地唱着劝善或颂扬皇恩的曲子,唱腔走调,声音干涩,身上的戏服破旧不堪,沾满了尘土。台下零星站着些眼神茫然的观众,他们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上,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没有掌声,没有喝彩,只有一片死寂。戏台旁,竖着官府的榜文,黄纸黑字,字迹工整,宣扬着朝廷赈济的恩德和皇子亲临督导的功绩,字句华丽,辞藻堆砌,与周围的破败景象形成刺眼的对比,像一根针,扎得人眼睛生疼。
康允儿看着这一切,先前因离开京城牢笼而生的些许茫然与恐惧,渐渐被一种更沉重、更窒息的麻木感取代。这不是她想象中人间地狱般的惨状,没有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荒凉,没有易子而食的疯狂,没有饿殍遍野的凄惨。但这是一种更广泛、更深入骨髓的凋敝与压抑。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用一种最低限度的、冰冷的“秩序”,将所有的苦难、绝望、愤怒,都紧紧捂住、压平,变成了眼前这种沉闷的、缓慢的、看不到尽头的煎熬。
每个人都还活着,至少大部分还活着。
但每个人都好像只是活着,为了“不乱”而活着。
希望被稀释到近乎虚无,像一杯被兑了无数次水的酒,早已没了味道。反抗的力气似乎也在这沉重的、无所不在的“管理”下消磨殆尽,像被抽走了筋骨的人,只能瘫在地上,任由命运摆布。
林苏合上了手中的书卷,书卷的封面已经磨损,露出里面的纸芯。她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天空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灰布,阴沉得可怕,看不到一丝阳光。她知道,这种“不乱”,是付出了巨大代价的——不仅是国库的银钱,那些被挥霍的、被克扣的赈济款,更是民心的生机。它维持了表面的稳定,却可能更深地伤害了土地和人民的元气。
马车继续向前,车轮碾过黄土路,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是在呻吟。窗外的景象在“繁华”与“惨淡”的渐变带上,缓缓滑向后者更浓重的一端,荒芜的土地越来越多,残破的村庄越来越密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气息。
马车轱辘碾过一段勉强平整的土路,终于驶入林苏曾最早踏足、又因三皇子接管而被迫撤离的那片区域。康允儿掀开车帘,屏息望去,眼前的景象,比她想象中要多几分活气,却又比她预料的更令人心绪沉滞、五味杂陈。
目之所及,已不再是纯粹的废墟与死寂的绝望。在梁家前期悄无声息的援助和当地百姓咬着牙的自救下,一些田垄间稀稀疏疏地冒出了新绿的谷物秧苗,叶片嫩得能掐出水来,虽然孱弱得风一吹就晃,却固执地昂着头指向天空,像无数双不肯屈服的眼睛,象征着这片饱经蹂躏的土地并未完全死去。倒塌的房屋旁,也零星立起了一些简陋但能遮风挡雨的窝棚,用黄泥糊着秸秆,顶上架着茅草,好歹有了几分“家”的模样。空气里弥漫的不再仅仅是洪水过后的淤泥腥气和腐朽草木的霉味,隐约还能闻到炊烟袅袅的烟火气,以及泥土被锄头翻动后,那种带着湿润气息的清新腥气——那是生命复苏的味道。
然而,一种无形的、更沉重的压抑感,却像一张细密的网,悄无声息地笼罩着这里。三皇子接管后,带来的是一套标准化的、自上而下的“赈济-重建”流程:官府定时发放定额口粮,分量堪堪够吊着命;征调民夫按京城送来的图纸,一板一眼地修复官道、开凿水利,全然不顾当地的地形水势;对于民间自发的、小规模的、因地制宜的生产活动,则视而不见,甚至暗中限制——怕的是百姓“私藏余粮”,怕的是民间抱团,坏了他那套“秩序井然”的赈济政绩。林苏之前费尽心力,帮人们建立的、基于工分制和邻里互助的初步秩序,早已被官府的政令打散,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百姓们站在田埂上、窝棚前,伸长脖子等待官府的指令和救济,眼神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只剩下被动的顺从。人们脸上少了灾后初期的惶恐狂乱,却多了几分深入骨髓的麻木,和一种听天由命的沉寂。
小主,
林苏率先跳下马车,鞋底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带着潮湿的凉意。她深深吸了一口这片土地上的空气,混杂着烟火气与泥土腥气的风,拂过她的发梢,眼中闪过一丝痛惜,却又很快被坚定取代。她没有片刻耽搁,立刻吩咐随行的家丁寻访之前合作过的几位本地里正和村里较有威望的老人,那些人曾是她推行工分制的左膀右臂;同时又指挥着工匠们,手脚麻利地卸下车上用油布仔细包裹着的织机部件和一袋袋颗粒饱满的粮种,那些粮种,是她特意让人挑选的耐旱耐贫瘠的优良品种。
康允儿跟在她身后,踩着泥泞的土路,裙摆沾了泥点也浑然不觉。她看着这片陌生而充满艰辛的土地,看着林苏那道娇小却异常挺拔的背影,仿佛能扛起这片土地的重量。
没过多久,得到消息的村民们,便三三两两地聚集了过来。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里带着灾后的疲惫,却在看清林苏的模样时,骤然亮了起来。他们认出了这个姑娘,这位曾在最混乱、最绝望的日子里,带来救命的食物、组织大家互助自救、点燃过希望火苗的梁家小姐。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眼神中透出惊喜和期待,但更多的是迟疑的疑惑——三皇子派来的官吏还在镇上坐镇呢,这位梁家小姐,还能做什么?还敢做什么?
林苏走到一处稍高的土坡上,这里能让所有人都看清她的身影。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清亮而坚定,穿透了略带寒意的风,直直地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乡亲们!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