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放下茶盏,语气带着几分通透:“说到底,核心就一句实在话:顾侯会拼尽全力周旋,保长梧堂兄性命无虞,但案子本身是皇上亲定,他绝不能直接插手,免得授人以柄,落个徇私枉法的罪名,反倒引火烧身,害了盛家满门。”
“保命,不保前程,更保不住盛家全然无损。”墨兰淡淡总结,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常事,她转过身,走到石桌旁,目光落在棋盘上黑白交错的局势里,慢悠悠道,“倒也算是实在。顾廷烨如今在朝堂树大招风,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的错处,能做到这一步,看来看在六妹妹的面子上,也算仁至义尽了。”
“可不是这个理儿。”长枫轻笑一声,捏起一枚白子落下,与黑子死死纠缠在一起,“你瞧瞧这一大家子,各有各的心事,各有各的愁肠,可不真是热闹得很?”
墨兰走到他身边,玉指轻轻点了点棋盘上一处死局,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精准:“热闹是他们的,与你我何干?咱们啊,安安静静在一旁看看戏就好。”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水榭,望向庭院深处郁郁葱葱的草木,唇角笑意淡了几分,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柳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不过,康允儿这一趟从灾区回来,可不是空手,还带了‘大礼’,有她在,这盛家的戏台子,怕是要比从前更热闹几分了。”
柳氏闻言抬眼,与墨兰四目相对,姑嫂二人瞬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眼底都藏着几分洞悉世事的清明与凉薄。柳氏指尖摩挲着棋子,语气带着几分怅然,又几分了然:“我父亲若在这里,见着眼下这局面,教相公‘识时务者为俊杰,顺势而为方是长久之计’了。”
“现在学,也不晚。”墨兰缓缓转身,重新倚回栏杆边,望向池中游弋的鱼群,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风拂动她的裙摆,衣袂飘飘,恍若谪仙,眼底却无半分暖意,“且看这风,往哪边吹吧。他们的戏唱得热闹,咱们的戏,还在后头呢。”
三人再无言语,庭院里只剩风拂柳叶的沙沙声,还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轻响。墨兰静静倚栏观鱼,水面波光粼粼,映得她眉眼朦胧,看不出情绪;柳氏低头沉浸棋局,指尖起落间,皆是权衡算计,黑白棋子的交错,竟像是盛家此刻的局势,扑朔迷离,暗藏杀机。
明明身处盛家这场滔天风波之中,三人却像置身事外的看客,将满门的愁云惨雾、生死抉择,都当成了水榭之上可供品评的一场戏。
盛家那边为长梧之事争执不休之时,京城的另一端,永安长公主府的密室里,另一场更为精微的博弈正在烛光下缓缓铺陈。
此处与外间想象的珠围翠绕、香薰馥郁截然不同,四壁书柜高及穹顶,累累卷帙绝非风花雪月的诗词歌赋,皆是各州详实舆图、历年漕运粮册、河工治水纪要乃至边关军镇轮防实录,字里行间尽是民生社稷与家国权谋。巨大的紫檀木案上,摊开的正是此次受灾数州的明细舆图,山川脉络、县治驿站、河道粮路一目了然,朱笔圈点处皆是要害之地。空气里弥漫着旧纸泛黄的陈味与墨香,还混着一丝清苦提神的药草气息——长公主素来不喜熏香,道那甜腻之气最扰人思绪,坏人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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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她正静立在舆图前,一身天水碧暗纹常服,料子素净却质地精良,长发仅用一根羊脂素玉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更显眉目清冽。她指尖纤细,沿着一条朱笔浓墨勾勒的线路缓缓移动,那是她志在必得的封地核心区域,亦是此次贪腐案的重灾区,关乎她未来的权柄根基。烛火跳动,将她优美却挺拔的侧影投在舆图之上,竟生出几分挥斥方遒的将军气度,半点不见深宫贵女的娇柔。
严婉娘敛声屏气悄然入内,玄色衣裙衬得身姿愈发利落,手中捧着一封火漆未干的密信,进门便屈膝行礼,声音压得极低:“殿下,梁四姑娘那边传来急信。康氏已于谅解书求到了。”
长公主淡淡“嗯”了一声,并未回头,目光依旧紧锁舆图上的山川河岳,语气平静无波:“知道了。本宫要的,就是这份百姓眼中‘纯然自发、为爱奔走’的真,半分掺不得假。”
“是。”严婉娘恭敬应下,却并未即刻退下,身姿微顿,略一踌躇后低声禀道,“殿下,几位先生,已在外厅等候多时了。”
长公主这才缓缓转过身,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彩,有期待,亦有凝重,微微颔首:“请她们进来。”
不多时,数位女子鱼贯而入,皆敛声静气,步履轻缓。她们年龄不一,衣着或素雅布裙,或简朴儒衫,皆无过分珠翠钗环,素净得近乎寻常,可眉宇间那份沉淀的沉静、洞明世事的睿智,乃至些许被岁月磨砺出的锐利,却绝非寻常闺阁女子所有。这便是永安长公主麾下,不为外界所知的核心幕僚团——一群因性别、门第、时运种种桎梏,才华被世俗礼法与家族利益无情埋没,最终被长公主一一发掘,汇聚于此的“女诸葛”,是她最隐秘也最可靠的力量。
为首的是沈芷衣,年近五旬,身着一袭月白儒衫,身姿清癯,虽为女子,却因常年浸淫典籍策论,自带一股端凝厚重的书卷气。她出身江南诗书名门沈氏,少年时便显露惊世经世韬略,对财税漕运、地方治理的见解,连族中饱学鸿儒都自愧弗如。若非生为女儿身,以她之才,早该入阁拜相,匡扶社稷。奈何当年家族欲借其才学为嫡子铺路,逼她代兄撰文应对朝考,事成之后反恐她才华外露坏了嫡子前程,被匆匆嫁与一庸碌地方官,半生沉寂乡野,郁郁不得志。直到丈夫亡故,她机缘巧合之下为太子化解了一桩棘手的封地赋税纠葛,其才惊艳众人,但是不得重用,才被长公主延请至此,奉为上宾。
紧随其后的是秦怀素,刚过三十,眉目疏朗,身姿挺拔,一身玄色短打更显英气勃勃,全然不见闺阁女子的柔媚。她是将门孤女,父亲曾为边关大将,战死沙场,秦家自此败落。她自幼随父在军营长大,熟读兵书战策,弓马娴熟,对舆地山川、边关防务、军卒武备的见识,便是朝中久经沙场的老将也未必能及。奈何女子不得承袭军职,空怀一腔安邦之志,只能寄人篱下,郁郁度日。长公主举办的马球会,偶遇她与族中子弟纵论边关防务,言辞铿锵,见解独到,惊为天人,不顾旁人非议,执意将她纳入府中,委以重任。
另一位是苏晏如,年纪最轻,约莫二十五六,容色清丽绝尘,却身着一袭素白长裙,气质冷如冰雪,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她出身低微,原是太医局女官之女,自幼耳濡目染,不仅精通医理药性,更因母亲曾长期在宫中为贵人侍疾,看多了后宫倾轧、人心叵测,对人心幽微、病理隐喻乃至隐秘用毒之道皆有独到领悟。后来母亲卷入后宫争斗,含冤而死,她辗转流离,受尽颠沛,却凭一己智谋躲过数次追杀。一次偶然,她巧妙化解了针对荣安郡主的一场隐秘毒计,被荣安郡主慧眼识中,收入麾下。
最后进门的是荣安郡主,长公主的挚友,年方十八,一身淡粉罗裙,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少女的青涩,却已全然褪去天真烂漫。她并非如其他人那般怀才不遇,而是自幼通读典籍,研习谋略。她敏而好学,过目不忘,尤其擅长信息梳理与脉络推演,心思灵动,能快速领会众人谋略精髓,是连接长公主与诸位幕僚、并吸收转化她们智慧的重要桥梁。
这些女子,或困于性别,或碍于门第,或舛于时运,皆被正统的仕途晋升之路无情摒弃。她们的才华,本可以照亮庙堂一隅,本可以造福一方百姓,却只能在深宅后院的方寸之地,或落魄困顿的泥泞之中,暗自生辉,无人赏识。直到被长公主一一发掘,汇聚在这间隐秘的密室之中,才终于有了施展抱负的舞台,成为长公主最不可能被外界轻易渗透的核心力量。
众人依序落座,严婉娘捧着密匣从侧门入府时,匣身还沾着北方特有的干燥尘土,带着灾区土地的粗粝气息,一路沉默着踏入灯火通明的议事密室。
当那只寻常乌木密匣被捧至案前,密室内连呼吸都似凝住了。长公主端坐主位,沈芷衣、秦怀素、苏晏如围案而坐,荣安郡主侍立在侧,严婉娘垂手立于案边,烛火跳跃着,映得众人面容半明半暗,或沉凝,或审慎,或锐利,无人先语。人人都知,这不起眼的木匣里,装着的不是纸帛文书,是灾区百姓最朴素的善恶执念,是一个妇人以血泪铺就的救夫之路,更是能撬动朝堂僵局、左右封地归属的关键砝码,轻不得,重不得,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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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打开吧。”长公主萧令容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清越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却让满室人心头一凛。
严婉娘应声上前,取过腰间悬着的小巧铜钥,轻轻旋开匣锁,只听“咔嗒”一声轻响,匣盖开启。预想中整齐的文书并未出现,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卷色泽沉暗的素帛,被折叠得方方正正,边缘早已磨损起毛,布面沾着深浅不一的污渍,有泥土的黄褐,有汗渍的灰白,还有几处暗沉发褐的痕迹,触目惊心,那是干涸已久的血迹。
严婉娘双手微颤,不敢有半分轻慢,小心翼翼将布帛捧出,在宽大的紫檀木案上缓缓铺展。随着布帛一寸寸展开,密室内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瞬间凝固,连烛火的跳动都慢了几分,唯有布帛上那股混杂着土腥、汗酸、霉味与淡淡血腥的气息,缓缓散开,扑面而来,带着灾区最真实的苦难与挣扎,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那哪里是一卷规整的谅解书,分明是一幅用血泪与执念拼就的民心图卷。大大小小、质地各异的布片被粗线勉强缝缀在一起,有的是从破旧衣衫上撕下的棉絮布,有的是粗糙扎手的麻袋片,还有泛黄发脆的草纸,被仔细浆糊裱在布上,勉强连成一片数尺见方的粗麻布。布面之上,字迹歪歪扭扭,有木炭画就的,有锅灰涂抹的,还有几处暗红痕迹,是用指尖蘸血写就,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手印,颜色深浅不一,形状各异,有的清晰完整,五指分明,有的模糊重叠,彼此覆盖,有的五指箕张,透着绝望中的恳切,有的仅蜷曲着按下半枚指节,似是力竭之态,每一个印记,都带着鲜活的温度与沉重的分量。
沈芷衣离案最近,忙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水晶镜片,倾身细看,目光扫过布帛一角时,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枯瘦的手指轻轻点向那片颜色深褐、质地细白的里衬布片,声音微涩:“殿下,诸位请看此处。”
那是康允儿咬破食指写下的血书,血迹早已氧化成沉郁的赭褐色,却依旧能看出笔画间的颤栗与决绝,力透布背,字字泣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