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却仿佛惊动了时光深处共同的叹息。腊月二十八,岁末年关,万家灯火准备迎接团圆与新岁。
与《漱玉心史》卷三带来的沉重与悲凉截然相反,腊月二十八的京郊桑园,正沉浸在一片近乎沸腾的、踏实而火热的欢庆气氛中。凛冽的寒风似乎都被这片土地的喜气冲淡了,连空气里都漂浮着甜香、肉香与泥土混合的暖融融的气息。
入冬前修剪整齐的桑树行列间,此刻竟别有一番热闹景象——几乎每一棵主干粗壮、来年指望它发新枝的“功臣”桑树上,都被庄户们自发地系上了长短不一的红布条。那些布条多是妇人们裁剪衣裳剩下的边角料,也有特意扯的便宜红棉布,还有孩童们舍不得用的红头绳、绣帕子上拆下的红丝线,在灰褐色的枝干和冬日寥落的天空映衬下,显得格外鲜艳夺目,随风轻轻飘动,远远望去,宛如给整片桑林披上了一层跳动的红霞。这是庄子上老辈人传下的祈福法子,寓意着给树木“披红挂彩”,酬谢其一年的辛劳,也祈求来年风调雨顺,桑叶更肥,蚕茧更厚,桑葚更甜。
桑园西侧的空地上,早已架起了一口硕大的铁锅,柴火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蒸腾的白雾裹着肉香飘向四方。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围着一头肥猪忙碌,吆喝声、猪的嚎叫声、铁锅沸腾的咕嘟声交织在一起,是最鲜活的年节序曲。“按住喽!别让它挣了!”“水再加点柴,要滚透了才好褪毛!”汉子们赤着胳膊,脸上挂着汗珠,却个个笑容满面。围观的妇人们站在稍远些的地方,一边择着刚从自家菜园割来的青菜,一边说笑打趣:“今年这猪养得可真肥,多亏了四姑娘的法子,桑树叶养的猪,肉都带着股清甜味!”“可不是嘛,往年哪敢想能杀这么大的猪,还能每家分上一大块!”
庄子中央的空地上,临时搭起了几张长长的条案,上面堆着小山似的年货——成匹的厚实棉布、用油纸包好的红糖与粗盐、一坛坛家酿的米酒、还有按户分好的足量猪肉和活鸡活鸭。条案旁,几位年长的妇人正围着大盆揉面,雪白的面团在她们手中翻飞,不一会儿就变成了一个个圆润饱满的馒头、花卷,还有印着福字、喜字的花样蒸馍。旁边的土灶上,蒸笼一层层叠得老高,蒸汽顺着笼屉缝隙往外冒,带着麦面特有的清香,引得孩子们围着灶台打转,时不时踮着脚往里面张望,嘴里念叨着“馍馍快熟呀”。
梁夫人的马车抵达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热气腾腾、喜气洋洋的景象。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颜色稍亮的绛紫色缠枝莲纹袄裙,外罩玄狐斗篷,既不失侯府夫人的尊贵,又比平日多了几分亲和。她搭着金嬷嬷的手下车,目光扫过这片井然有序又充满活力的田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却不容错辨的欣慰。
林苏跟在一旁,穿着便于行动的杏色窄袖棉袄,头发简简单单绾了个髻,插着一根不起眼的玉簪,小脸被冷风吹得微红,眼睛却亮得惊人。她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庄户们脸上发自内心的笑容,鼻尖萦绕着肉香、面香、柴火香,心中充盈着沉甸甸的满足感。
“给老夫人、四姑娘请安!”庄头带着几个管事和得了信的庄户代表,早已候在一旁,见礼声整齐洪亮,透着由衷的恭敬与喜气。汉子们手上还沾着猪油,却也不忘用干净的布巾擦了擦,规规矩矩地行礼;妇人们停下手中的活计,拉着自家的孩子,一起躬身问安,孩子们的小奶音混在其中,格外热闹。
“都起来吧,年关忙碌,辛苦大家了。”梁夫人语气温和,抬手示意。
霜筠作为桑园管事之一,今日也收拾得格外利落,穿着一身半新的靛蓝棉裙,腰间系着素色围裙,头发抿得一丝不乱,上前一步,条理清晰地汇报:“回老夫人,托您的福,咱们庄子今年桑叶亩产比去年高了五成还多,蚕茧出丝率也高,缴完侯府的份额,剩下的制成生丝,按四姑娘的法子直接卖给江南的大客商,价钱比往年卖给中间商高了整整三成!这些,”她指着条案上的年货,又侧身指了指杀年猪、蒸年馍的方向,“都是用多出来的盈余置办的,猪肉按户按劳分配,蒸馍、红糖各家都有份,绝无克扣。另外,四姑娘教的那几个嫁接、育蚕的法子,咱们都记在了本子上,来年准能再丰收!”
梁夫人微微颔首,对霜筠的干练显然颇为满意。她缓步走到条案前,早有丫鬟捧着红封侍立一旁。梁夫人亲自将装着额外赏银的红封,一份份递到庄头、几位老师傅,以及霜筠手中,又给庄子上的孤寡老人和孩童准备了特制的糕点和布料。“桑园今年能成京城头一份,离不开诸位尽心尽力。侯府不会忘了大家的功劳。”梁夫人的话不多,却份量十足。
庄户们感激涕零,纷纷再次行礼道谢,汉子们黝黑的脸上笑出了褶子,妇人们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气,嘴里不停念叨着“谢老夫人恩典”“谢四姑娘恩典”。他们中许多人祖辈都是侯府的佃户,何曾见过主家老夫人亲自来庄子发年货、给赏银?更何况,今年实实在在是几十年来收成最好、分润最多的一年,手里有了余钱,能给婆娘孩子扯身新衣裳,多割几斤肉,蒸几笼白面馍,再买点鞭炮烟花,这年过得才算有滋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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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们领了赏银和年货,有的去帮忙分割猪肉,有的则聚在一旁,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红纸和笔墨,开始写春联。“文茵先生,给我家写一副‘春回大地千峰秀,福降人间万户欢’!”“文茵姑娘,我家要贴猪圈上的,得写‘六畜兴旺’!”文茵被围在中间,挥毫泼墨,红纸黑字,写满了对来年的期盼。写完的春联被小心翼翼地铺在地上晾干,红彤彤的一片,映得人心里也暖烘烘的。
孩子们可不懂大人们的心思,他们早就像脱缰的小马驹,在桑树行间、空地上追逐打闹起来。男娃们分成两拨,拿着新得的木刀木剑,或是用桑树枝做成的“长枪”,在空地上“冲锋陷阵”,嘴里“哼哼哈嘿”地喊着,时不时还有人假装“中箭”倒下,引得众人哈哈大笑。女娃们则聚在一起,有的比赛踢毽子,彩色的毽子在脚尖飞旋,看得人眼花缭乱;有的则坐在桑树下,用采来的干草和红布条编小玩意儿,或是分享着难得一见的饴糖,你咬一口我咬一口,甜得眯起眼睛。还有几个胆大的小男孩,偷偷跑到杀年猪的地方,好奇地看着大人们分割猪肉,被溅起的猪油星子吓得往后缩,却又舍不得离开。
林苏看着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努力踮着脚想给一棵矮桑系上自己的红头绳,却怎么也够不着,急得小脸通红。她忍不住走过去,轻轻托了小女孩一把,帮她将那头绳系在了较低的枝杈上。小女孩回头,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容,脆生生道:“谢谢四姑娘!我娘说,给树公公系上红的,明年它就能长好多好多桑叶,养肥好多好多蚕,我们就能换更多的钱,买更多的饴糖啦!”
林苏也被这童稚的话语逗笑了,摸了摸她的头:“嗯,一定会的。明年桑叶长出来,我再来和你一起摘好不好?”小女孩用力点头,拉着她的衣角不肯松手,又指着不远处正在踢毽子的小伙伴:“四姑娘,你也来和我们一起玩呀!我踢得可好了,能踢二十个呢!”
不远处,几个妇人正带着孩子炸油糕、炸麻花,金黄酥脆的油糕出锅,刚晾得微凉,就被孩子们抢着塞进嘴里,烫得直呼气,却吃得津津有味。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手里拿着一块刚炸好的麻花,跑到林苏面前,踮着脚递过来:“四姑娘,你吃!我娘炸的,可香了!”林苏笑着接过,咬了一小口,香甜酥脆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心里也跟着甜了起来。
站在不远处的梁夫人,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她看着孙女与庄户孩子自然相处的模样,看着霜筠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各项事务,看着文茵写春联时的认真,妇人们蒸年馍时的笑意,孩子们打闹时的欢腾,心中感慨万千。
杀年猪的喧闹、蒸年馍的清香、写春联的期盼、孩子们的欢腾,每一处都透着最鲜活的人间烟火,每一刻都洋溢着最纯粹的过年喜悦。
这是曦姐儿为她自己,也为这个家,开辟出的另一片“山河”。这片“山河”或许没有诗词的浪漫,却有着养活人、温暖人的最坚实力量;或许没有深宅大院的精致,却有着最动人的淳朴与热闹。
寒风依旧,但桑园里的红布条猎猎作响,孩童的笑语喧天,大人们领到丰厚年货后满足的交谈声、写春联的笔墨声、炸油糕的滋滋声,交织成一首最朴素也最动人的年节序曲。
梁夫人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炊烟和喜悦气息的空气,对身旁的金嬷嬷低声道:“回府后,从我私库里再拨一笔银子,单独赏给曦姐儿。这孩子……不容易,也……很好。”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这片充满生机的桑园,补充道,“再备些上好的笔墨纸砚和花样绸缎,赏给霜筠和几位老师傅。他们跟着曦姐儿,也辛苦了。”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正被一群孩子围着、和他们踢毽子的林苏身上,眼底深处,那份认可与期许,愈发深沉坚定。阳光透过桑树枝桠,洒在林苏带着笑容的脸上,也洒在这片充满希望与欢乐的土地上,暖得人心头发烫。
马车驶入永昌侯府,将桑园的喧嚣与红火关在了门外。府内虽也张灯结彩,朱红廊柱上挂起了鎏金灯笼,檐下悬着五彩绒球,却另有一种沉淀下来的、属于深宅的静谧年节气氛。林苏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先回院子换了身家常的鹅黄色软缎袄子,领口袖口滚着细密的白狐毛边,衬得她面色愈发莹润,才往母亲墨兰的正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