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实的目光落在那些药材上,眼神柔和了一丝——这些都是治疗烧伤疤痕的对症之物,可见林苏并非随口说说,确实是做过功课的。“小姐有心了。”他说着,伸手去接,林苏却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和拇指上,有一圈极淡的、类似绳索勒过的痕迹,只是被药膏巧妙地遮盖了一部分。
就在这时,内室忽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像是瓷碗摔碎的声音,紧接着,一个尖锐、嘶哑,带着极大怨气的女声响起:“陈实!你又在外头跟什么人说话?是不是又在偷偷给我找那些没用的药?我告诉你,没用的!我的脸好不了了!你就是想让我一辈子这样!”
声音凄厉,充满了怨毒,与秋江描述的“无理取闹”如出一辙。
陈实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他下意识地站起身,朝内室方向喊道:“阿瑶,你别闹,是客人来了。”
“客人?什么客人?是不是来看我笑话的?”那女声愈发尖锐,“我不许她待在这里!让她走!陈实,你让她走!不然我就……我就死给你看!”
伴随着叫喊声,内室传来一阵杂乱的响动,像是有人在里面撕扯东西、捶打墙壁。
陈实的手臂微微收紧,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梁小姐,内子久病缠身,性情乖戾,让您见笑了。她需要静养,我们还是到外面说话吧。”
林苏却仿佛没听见他的话,依旧看着妇人,轻轻将小藤箱放在堂屋的方桌上,打开箱盖,取出一个精致的白瓷盒,拔开盒盖,里面是莹润细腻的珍珠膏,散发着淡淡的药香与珍珠的清润气息。“您看,”她声音愈发柔和,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小动物,“这膏子细得很,涂在脸上不硌得慌,还能滋养肌肤。还有这生肌玉红膏,对愈合旧疤最是有效。”
她一边说,一边看似无意地将藤箱转了个方向,让箱底暗格的位置微微朝向妇人的角度。银光一闪,虽不刺眼,却足够醒目。
妇人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帷帽下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在压抑着极大的情绪。她猛地抬起手,不是去接林苏手中的瓷盒,而是颤抖着指向林苏,手指因用力而蜷缩起来:“你……你到底是谁?为何……为何要给我这些?你是不是也想让我闭嘴?是不是也和那些人一伙的?”
林苏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坦然,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夫人,我母亲常说,疮疤若总捂着,不见风,不上药,只会溃烂得更深,痛得更久。有时,清清亮亮地见见风,用上好药好好调理,反而好得快些。身子上的疤是这样,心里的结,或许也是这样。”
她意有所指,声音轻柔,却像一把钥匙,轻轻叩击着妇人的心门。
妇人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帷帽下的头颅微微晃动,似乎在挣扎,又像是在醒悟。陈实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额角青筋微微跳动,他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温和,一把将妇人往内室推去,语气冷硬得不带一丝温度:“阿瑶!休得胡言!你该吃药了!我送你回屋!”
“陈实!”妇人忽然尖叫一声,声音凄厉无比,像是杜鹃泣血,穿透了小院的沉寂,“你还要瞒到什么时候!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那马蹄印是斜的!是斜向上拽的!自缢的人怎么会是那样!脖子上的索沟怎么会有两道!你明明知道!你明明知道他是被……被人害死的!”
“住口!”陈实厉声打断她的话,猛地伸出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嘴,力道之大,让妇人发出“呜呜”的痛苦呜咽,脸色瞬间涨红。他转头看向林苏,眼神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与慌乱,像是被人戳破了最深的秘密,“梁小姐,今日不便,还请您速速离去!这些‘厚礼’,陈某消受不起,还请您一并带回!”
他几乎是粗暴地将藤箱塞回林苏怀中,连推带送地将她往院门外赶。林苏怀中的藤箱沉甸甸的,里面的银锭与药材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砰”的一声巨响,院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紧接着,落闩的声音清晰可闻,像是在隔绝什么可怕的东西。
林苏站在门外,怀中抱着沉甸甸的藤箱,心跳如鼓,几乎要跳出胸腔。巷口等候的婆子连忙快步迎上来,脸上满是担忧:“小姐,您没事吧?”
林苏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方才门关上前的那一瞬,她清楚地看见,被陈实死死捂住嘴的妇人,那双透过帷帽缝隙望出来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疯狂,只有滔天的悲愤、深入骨髓的绝望,以及……最后投向她的,一丝微弱的、近乎哀求的泪光。那泪光像一根细针,轻轻刺进林苏的心里,让她莫名地感到一阵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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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她喊出的那句话——“斜向上拽的”“索沟有两道”。
林苏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些。她抱紧怀中的藤箱,转身,步伐平稳地向巷口走去。
马蹄印,索沟,斜向上拽,两道索沟……这些词语在她脑海中盘旋,串联成一条清晰的线索。这已不是简单的疑点,而是他杀的铁证!自缢之人,索沟多为环形或马蹄形,方向多为垂直向下,且只有一道主索沟;而被人勒杀,尤其是被人从身后或侧面拖拽勒杀,索沟往往会呈现斜向,且可能因挣扎而留下两道甚至多道索沟。
夜幕低垂,扬州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嚣。运河水面泛着墨色的光,零星渔火如碎星般点缀其上,随着水波轻轻摇曳;远处街市的梆子声三响,沉闷地穿透夜色,落在静谧的街巷里。梁家小院的书房内,烛火通明如昼,跳跃的火苗将窗棂映出淡淡的橘红。墨兰身着沉香色家常襦裙,未戴珠翠,只在鬓边簪了支素银簪,正与孙老账房俯身对着案上摊开的账册低声商议——田庄亏空的数目已然厘清,如何与官府对接、如何追讨遗漏款项,每一句都关乎后续走向。林苏在一旁的梨木椅上静坐,手中捧着一本泛黄的医书,目光却落在书页空白处,心思早已飘回白日杏花巷那扇紧闭的朱漆门扉后,妇人透过帷帽的泪光与陈实慌乱的眼神,在脑海中反复盘旋。
忽然,外间传来秋江刻意压低、却难掩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她压着嗓子的禀报,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奶奶,门房刚传话来,白日那位陈仵作,此刻就在府门外求见,说……说有天大的要紧事,非得当面禀明您不可。”
墨兰握着账册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与林苏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白日才以赠药之名登门试探,夜里便主动找上门来?这速度未免太过蹊跷,像是早有准备,又像是被人推着不得不来。
“请他到前厅稍候,奉一盏清茶,我即刻便来。”墨兰声音沉静,听不出情绪,指尖却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一下,给林苏递去一个隐晦的眼色。林苏会意,悄然合上书,起身时裙摆掠过地面,只发出一丝极轻的窸窣声,随即闪身躲进了与书房相连的暖阁内。暖阁里立着一架绘着“松鹤延年”的紫檀木屏风,屏风后铺着软垫,既能清晰听见前厅动静,又被雕花挡板遮得严严实实,绝难被外人察觉。
前厅只点了一盏羊角灯,昏黄的光线斜斜洒在青砖地面上,映出长长的阴影,余下的角落浸在淡淡的昏暗中,透着几分压抑。陈实被仆妇引了进来,他换了身浆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袍,领口处还打着一个细密的补丁,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显得有些狼狈。他依旧低着头,双手放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布料被捻得发皱,与白日在自家门口尚能维持的疏离警惕相比,此刻的他更显局促不安,甚至刻意放大了那份底层小吏的畏缩与窘迫,连肩膀都微微佝偻着,像是承受着极大的压力。
墨兰缓步走入前厅,沉香色襦裙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没有多余的声响。她在主位的梨花木椅上坐下,手肘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并拢,目光平静地落在下方垂手站立的陈实身上,既不催促,也不发问,只是静静打量。那目光温和却带着穿透力,仿佛能看穿人心中的隐秘。
陈实感受到这道目光,身子愈发佝偻,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意,甚至染上了几分哭腔:“小人陈实,深夜冒昧叨扰三奶奶,实在是……实在是万死之罪!只是此事关乎人命,若再隐瞒,小人便是睡不安寝,食不甘味,日后九泉之下,也无颜面对田管事啊!”
墨兰微微抬手,语气平淡无波:“陈仵作不必多礼,起来说话。深夜登门,想必是有要紧事,不妨直言。”
陈实没有立刻起身,反而重重磕了个头,额头触地,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声音越发悲苦:“三奶奶容禀!小人白日蒙梁小姐赠药,又承小姐体恤,心中感激涕零!回来思前想后,辗转难眠,只觉得做人不能昧了良心!小人虽只是个微末仵作,在衙门里人微言轻,却也懂得忠义二字,懂得人命关天!那田有福……田有福他死得冤枉!他根本不是自尽,是被人害死的!”
终于说出来了!屏风后的林苏心头一振,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但随即,一丝疑虑悄然爬上心头——太顺了。从白日的抗拒到深夜的“幡然醒悟”,从畏缩到慷慨陈词,这转变流畅得近乎刻意,像是早已演练过千百遍,连脸上的挣扎与决心,都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表演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