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梦不断。
天蒙蒙亮的时候,帐篷外淅淅沥沥的雨没停。
我翻了个身,裹紧那条薄得跟纱窗帘似的被子,正处于半梦半醒之间。就在这个浑浑噩噩的间隙里,帐篷外传来一阵压得极低的说话声。
“你们这群狗奴才就给她准备这种吃食?”是赵四。那声音搁平时是玉石碰瓷器的质感,此刻却冷得能在地上砸出坑。
另一个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殿……殿下息怒,按照邬主管的吩咐,话本虽然是假的,但这座您的绍兴祖宅是真的,这废墟里实在环境艰苦,只能围炉组灶,这小米粥还是——”
“啪”。一声闷响,夹杂着短促的哀嚎,听起来像谁的脑壳被结结实实地招呼了一下。
“去城南飘香斋。”赵四的声音压到了最低,可每个字都灌了铅,“买最贵的金丝龙须面。还有肘花。去买。”
“可……可是殿下,现在天还没亮——”
“没亮你不会砸门?”
脚步声一阵乱窜,泼了水似的往外跑。
我埋在被子里,眼皮沉得抬不动,脑子也跟灌了浆糊一样。
迷迷糊糊又翻了个身。
可能是“金丝龙须面”五个字太有穿透力,我居然真的梦见了面条。
只不过梦里的面是最粗糙的手擀面,汤水比可乐还黑,碗沿豁了三个口子,搁在一块烂石板上,旁边蹲着一群苗疆汉子在排队喝汤。
内心OS:这画面,是华山脚下初遇阿兰朵吗?
画面一帧一帧地往外蹦。
我拉着一个红衣少女在山路上跑。那少女身量纤细,脸被兜帽遮住,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她跑了没几步,脚下一绊,整个人“啪叽”一声拍在地上,脸先着地。
我回头去拉她,翻过来一看——瞳孔涣散,嘴角挂着黑色的汤汁。
没了。
连一句台词都没有,连个特写镜头都没给,当场暴毙。
内心OS:初次见面,误食一碗毒面条。一言未发,毫无台词,当场退组——这就是华山故事的起点。
真正的阿兰朵,一个能使唤堪比大规模生化武器的跨国A级通缉犯,一个能调动十万蛊虫搅翻整个中原武林的绝世高手,死法居然跟路边被耗子药毒翻的流浪猫一个档次。
太他娘敷衍了,那时候作者在赶日更字数吗?
我在梦里骂完,脑子一转,忽然冒出来一个让我彻底睡不着的念头——华山脚下那仓促的暴毙,是那条故事线的开头。
那个开头,会不会同时是这条线的结尾?
我睁开眼。
帐篷顶上的帆布被雨打得“嗵嗵”响,外头天色还灰着。有人把一盏油灯送进来搁在桌上,橘黄的光摇了摇就稳住了。
然后我闻到了味道——鸡汤。金丝龙须面的鸡汤,浓得往鼻子里钻,把刚才那个梦里的黑色面汤冲了个干净。
我爬起来打了个哈欠,摸出木梳随手把头发拢一拢,撩开帐帘走出去。
桌上的东西把我整不会了。
飘香斋的金丝龙须面搁在正中间,面条细得快透光,汤色清亮,上头漂着几片嫩葱。旁边是一碟切片肘花,皮子颤悠悠的,酱汁收得油亮。再旁边是两碟小菜——一碟糟毛豆,一碟拌藕片,摆得齐整,颜色比这破废墟里任何东西都鲜活。角落里还有一小碗嫩豆腐脑,上面浇了卤汁,热气还没散完。
赵四坐在对面,换了一身月白的窄袖衫,袖口挽了两道。
晨光从帐篷缝隙里漏进来,打在他侧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