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中其他老人,也察觉到陈老太爷的目光,纷纷顺着看过来,一时间,闲谈声微微一顿,所有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疑惑,有拘谨,有疏离,像一张无形的网,轻轻落在我身上,不重,却清晰可感。
我依旧神色平和,微微拱手,行了一个平和的礼节,不卑不亢,不亲不疏,随后便缓缓转身,向着自己借居的小院走去,不解释,不攀谈,不刻意讨好,也不刻意冷漠。
有些距离,不必强行拉近;
有些疑惑,不必急于解答;
有些人心,不必立刻看透。
入世修行,本就是一场慢慢来的功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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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借居的老旧院落,我轻轻推开柴门,院内依旧清静。院中一方小小的青石台,是昨夜我简单收拾出来的静坐之处,墙角几丛枯竹,在寒风中挺立,虽无绿叶,却自有风骨。我将布囊放在屋内木桌上,简单整理了一下屋内陈设,一床一桌一椅一蒲团,别无他物,简朴至极,却合我心意。
站在院门口,望着村落深处,望着连绵群山,望着袅袅炊烟,我心中渐渐清晰。
从前在终南山,修的是清静;
如今入红尘,修的是人情。
从前在洞府,修的是气机;
如今在人间,修的是人心。
而我此刻所在的祖师洞,更是意义非凡。
那是王重阳真人曾经闭关修行的地方。
我能在此洞夜修,不是巧合,而是道缘。
师父让我入川,入金光村,入祖师洞,便是让我承接这一缕祖师道韵,在红尘中,走一条以静炼心、以寒炼火、以俗炼道的路。
白日里,我极少出门,大多在院中静坐,调息养气,巩固昨夜火气诀修行的成果。火气属阳,主温煦升腾,经过一夜寒洞磨砺,丹田真火愈发稳固,周身气血流转顺畅,即便身处深冬寒风之中,也不觉酷寒。我不运功显法,不刻意显露异常,只以最普通的姿态,静坐、看书、写字、观山,看上去与寻常隐居之人毫无分别。
偶有村人路过院外,探头向院内望一眼,见我只是安静静坐,神色平和,并无怪异举动,心中的戒备也稍稍放下几分,却依旧保持距离。他们会在背后低声议论,会互相打听,会猜测我的身份,会编排我的来历,这些细碎的言语,如同山间微风,轻轻掠过耳边,我却听而不闻,视而不见,心不动,神不摇。
他们说我是“城里来的读书人”;
说我是“避祸躲难的外乡人”;
说我是“会点手艺的手艺人”;
也有人私下嘀咕,说我“来路不正,怕是有些邪性”。
种种议论,皆不出我所料。
人心本就如此,对未知者,先疑后信,先疏后亲,先防后近。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山风渐凉,我再次准备起身,前往祖师洞夜修。出门前,我特意将院门轻轻关好,脚步放得极轻,顺着村后小路,悄无声息地没入山林之中。这一切,都被不远处一棵老槐树下的陈老太爷看在眼里。
老人依旧坐在石凳上,手中捧着烟袋,却未点燃,只是望着我消失在山林中的背影,久久不语。身旁的老者轻声问道:“老太爷,这人天天夜里往山上跑,不会真去了祖师洞吧?那地方,可是重阳祖师待过的,普通人哪敢去啊。”
陈老太爷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深邃,语气平静:“他去得,你们去不得。”
“为啥?”
“因为他的心,静。”陈老太爷淡淡道,“祖师洞挑人,心不静的人,进去便乱;心不定的人,进去便怕;心不纯的人,进去便伤。这年轻人,心静,气稳,神定,洞不欺他。”
“可他终究是外人啊……”
陈老太爷轻轻摇头:“是外人,也是客人。山川大地,本就不是哪一家一姓的。祖师当年云游天下,也不曾分过你我地界。他不偷不抢,不吵不闹,不害乡亲,不扰村落,只是借山修行,我们何必赶尽?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只是世事复杂,人心难测,我们可以容他,却不能不防他。静观其变,以观后效吧。”
几句话,道尽了金光村人对我全部的态度:
不赶,不亲,不扰,不纵,不冷,不热,不疑死,不深信。
容我在此安身,却与我保持距离;
敬我几分心性,却防我几分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