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五年的江南春雨，总是带着一股子黏腻的湿意，缠缠绵绵落满了建业的朱楼画栋。谢虎立在廊下，指尖捏着那封来自北方的家书，信纸被雨水洇得边角发皱，一如他此刻纷乱的心绪。信上萧如玥的字迹依旧娟秀，字句却愈发客套疏离，那句“瓦岗诸事有贾先生打理，妾身静守足矣”，像一根细针，轻轻挑破了他心底最后一点暖意。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带着女子裙摆拂过地面的窸窣声响。谢虎不必回头，便知是孙尚香。

自赐婚宴后，这位江东郡主便以养病为由闭门不出，却总在这样雨雾蒙蒙的时刻，悄然寻来。她从不提孙权的谋划，也不问他归北的心思，只是陪着他，或是在廊下听一场雨，或是在书房对弈一局，落子间尽是无声的默契。

“江南的雨，比不得北方的雪，爽利不起来。”孙尚香的声音清冽，像碎冰撞在玉盘上，她走到谢虎身侧，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信笺上，却没有半分窥探之意，只抬手接过一旁侍女递来的蓑衣，轻轻披在他肩头，“廊下风凉，仔细染了寒疾。”

谢虎垂眸，看着她素白的指尖掠过蓑衣粗糙的纹路，那指尖带着一丝微凉的温度，却奇异地熨帖了他心头的寒意。他这些日子被孙权软磨硬泡，被周瑜旁敲侧击，被北方家书里的疏离刺得心头发紧，唯有在孙尚香面前，才能卸下几分防备。

“郡主何必如此？”他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虎不过是江东的阶下囚，不值得郡主这般相待。”

孙尚香闻言，忽然抬眸看他，那双明亮的眸子里，没有寻常女子的温婉，反倒带着几分将门虎女的飒爽与通透。“谢将军此言差矣。”她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权当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罢了。”

一语毕，两人俱是沉默。春雨敲打着屋檐，溅起细碎的水花，廊下的灯笼被风拂得轻轻摇晃，晕开一片暖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竟有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自那日起，两人相见的次数便多了起来。有时是孙尚香邀他去城外的马场赛马，她一身劲装，策马奔腾时，青丝飞扬，比男儿还要洒脱；有时是谢虎陪她去江边垂钓，两人静坐半日，钓起一尾游鱼，便能相视一笑，消解几分愁绪。

孙权与周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喜，却也乐得顺水推舟。他们乐见谢虎与孙尚香生出情愫，这般一来，便更能将谢虎牢牢困在江东，为己所用。

建业的桃花开得最盛的时候，孙尚香竟亲自下厨，做了几道江东的小菜，邀谢虎到她的别院小聚。酒过三巡，谢虎微醺，看着灯下巧笑倩兮的女子，看着她为自己斟酒时，眼波流转间的温柔，心中那道名为“克制”的防线，竟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他想起萧如玥的疏离，想起贾诩的步步为营，想起北方那片迷雾重重的故土，忽然觉得，眼前的温暖竟是那般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