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拉长的橡皮筋,绷得人心脏发紧。
终于,楚风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微,只是指尖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然后,他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没有先看任何人,而是越过众人的头顶,投向了会议室那扇蒙着厚厚冰霜的窗户。窗外,天色正是最沉郁的黄昏前时刻,灰暗的天光勉强透进来。但就在那片灰暗的背景上,可以清晰地看到远处“101”厂区那几根巨大的烟囱,依旧在顽强地喷吐着浓黑的烟柱。更远些的地方,黄河工地的方向,几盏提前亮起的探照灯光柱,像几柄利剑,刺破了逐渐聚拢的暮色。
他看了很久,久到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身体。
然后,他转回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子里每一张或焦急、或无奈、或期盼的脸。他的声音响了起来,不高,甚至有些低沉,但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稳稳地钻进所有人的耳朵里,奇异地压住了所有杂音。
“都别吵了。”
只四个字,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楚风的目光落在陈厂长黑红的脸上:“陈厂长,特种钢要炼,想尽一切办法炼。焦炭不够,去协调,看看能不能从晋南那边缓运一批救急,哪怕用咱们库存的棉花、药品去换。铁矿石品位低,就让技术员想办法改进烧结工艺,提高利用率。人手不够,从我警卫团调一个连去,他们有力气,能背矿石。”他顿了顿,“但五吨半个月,确实难。这样,第一批,我要两吨,一个月内。剩下的,你们和航空基地的人一起,列出详细的材料性能要求和替代方案,哪怕是性能降一点,但能保证最基本飞行安全的,也行。咱们不能一步登天,先解决‘有无’,再谈‘好坏’。”
陈厂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楚风的眼神,最终重重点了下头,坐下了。
楚风看向水利专家老周:“周工,粮食问题,我来想办法。从明天起,指挥部机关食堂,包括我的小灶,标准减半,省出来的粮食,优先供应水利工地。另外,发动根据地百姓,开展冬季农副业生产,哪怕是在屋里生豆芽、养兔子,能多一口吃的是一口。钢筋水泥……暂时确实紧张。这样,非关键部位的浇筑,能不能考虑用石灰、黏土和碎石混合的‘三合土’替代?咱们老祖宗修长城,用的不就是这些?先把主干渠的框架抢出来。”
老周推了推眼镜,看着地图,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三合土……强度差些,但如果是临时过渡性结构,加上本地石材辅助,紧急情况下……可以试试。粮食……谢谢团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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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风的目光移向那位女教育代表于老师,眼神柔和了些:“于老师,孩子们的事,不能耽误。”他看向方立功,“老方,我记得咱们上次缴获的那批日军物资里,有一批准备用来印刷传令的优质纸张和油墨,还没启用?”
方立功愣了一下,赶紧翻本子:“对,是有,数量不多,原本是打算……”
“全部调拨给教育口。”楚风打断他,“先印教材。粉笔……让后勤部门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用本地能找到的白垩土或者石膏矿,土法上马,自己试着做。教室……眼下大规模盖房子不现实。这样,以村为单位,把最好的、最保暖的公房,比如祠堂的正殿,先腾出来给孩子们上课。干部开会,一律挪到偏房或者露天。告诉老乡们,冻着大人,不能冻着孩子。”
于老师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她用力点头,用手背胡乱擦着脸,哽咽着说不出话。
楚风接着又快速地点了几个人,对军工、公路、商贸等部门的紧急需求,一一给出了具体、务实、甚至有些“抠门”和“土气”的解决方案。没有豪言壮语,没有空头支票,每一个决定都像是在逼仄的缝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一点空间和资源。
最后,他停了下来,再次环视众人。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有一种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的、沉重的疲惫,以及一种更加坚硬的东西。
“我知道,这些办法,拆东墙补西墙,治标不治本,也委屈了大家,委屈了咱们的工人、农民、战士,还有孩子们。”他缓缓说道,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可眼下,咱们就是这个家底。北边有恶客临门,东边有豺狼窥伺。咱们的‘通天塔’刚刚打下第一根桩子,四面八方就都刮起了妖风,想把它吹倒,把咱们重新摁回泥地里去。”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这种时候,咱们自己不能先乱了阵脚!吵,解决不了问题。今天坐在这里的,没有外人,都是想把这片土地建设好、想让咱们的子孙后代挺直腰杆活着的自己人!既然是自己人,那就得有点自己人的样子——有难处,摊开说,想办法,互相搭把手!而不是互相指着鼻子,争谁碗里的肉多一口,谁碗里的汤少一勺!”
他直起身,语气斩钉截铁:“从今天起,我的特供取消,指挥部所有非必要用电减半。省下来的每一口粮,每一度电,都要用到刀刃上!航空的金属,优先保障‘云雀’试飞和关键部件,这是咱们眼下能拿出来的、为数不多的‘硬拳头’。钢厂扩建不能停,水利的民工口粮,从我的警卫团伙食里扣一半出来补上!学校……”他看向于老师,声音放缓,但更加坚定,“没教室,就在祠堂、在打谷场上课!粉笔不够,就用木炭!但课,不能停!再苦,不能苦了孩子,不能断了未来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