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试图连接刹那与永恒的努力,这些在无尽时空中的微小抵抗,正是人之为人的尊严所在。
黎明前的寒意渐浓,兰绽飞收紧衣领。东方已现鱼肚白,新一天的旅行即将开始。
前方还有更多的山峰要翻越,更多的石海要穿越,更多的气候要面对。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背包依旧沉重,脚步依旧艰难,但内心多了一份宁静的明晰。
他知道,当人行走在“中华龙脊”上,踏过第四纪冰川遗迹,他不仅是在穿越地理的空间,更是在穿越时间的层次,最终抵达的是自我认知的深处。
山风又起,掠过冷杉林,发出远古的回响。那是冰川的叹息,是岩石的吟唱,是无数行者脚步的余韵。
兰绽飞调整肩带,迈向新的高度。在他的脚下,龙脊蜿蜒;在他的头顶,苍穹无垠;在他的心中,道法自然。
“该下山了。”他对自己说。
灌满最后两壶融雪水,检查了背包的每一处束带。当他转身背对冰晶顶时,第一缕晨光恰好刺破云层,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西边看不见的鹿角梁。
继续下行,植被开始变化。冰碛石上出现苔藓,然后是地衣,接着是匍匐的灌木。
当第一株秦岭冷杉出现时,他知道自己正走出第四纪的时空,回归人类纪的地界。
上午十点,他踏上了着名的“唐诗之路”,傥骆古道,这里是历史与地理的双重转折点。
脚下是唐代通往汉中的官道,青石板被千年的脚步磨得光滑如玉,石缝里顽强生长着车前草。
左手是秦岭北麓,属于黄河流域;右手是秦岭南坡,属于长江流域。他正站在中国最伟大的地理分界线上。
古道旁,一截残碑半埋土中。他蹲下擦拭,露出“开元二十一年”的字样。
那是公元733年,李白正在长安写下《蜀道难》,而这条古道上,商旅、士卒、诗人、僧道正络绎不绝。
他仿佛听见了历史的回响:马蹄声、驼铃声、背夫的喘息声、诗人的吟哦声。
元稹在此写下“曾经沧海难为水”,岑参在此感慨“山回路转不见君”,而此刻,只有风吹过冷杉林的簌簌声,和远处隐约的溪流声。
道旁石壁上,摩崖石刻渐多。有“云横秦岭”的狂草,有“家何在”的叩问,更多的,是无数个“过”字。
有些工整,有些潦草,有些深刻,有些浅淡。这是最简单的汉字,也是最丰富的告白:我来过,我走过,我路过,我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