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阳护法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看着高先生,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将那张本就缺乏血色的脸映得如同蜡像。
“高先生,你可知道,我白莲教源自何处?”
高先生一怔,随即答道:“自然是源于茅子元祖师所创的白莲社。”
“那你可知道,茅祖师为何要创白莲社?”
高先生沉默了一瞬。“弟子只知祖师初时提倡念佛持戒,劝人向善……”
“念佛持戒,劝人向善。”白阳护法重复了一遍这八个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段与自己毫无干系的经文,“那你可知道,在这八个字之前,佛教在东土,走过了怎样一条路?”
高先生没有接话。白阳护法也不需要他接话。
“佛教初入东土,是在汉明帝时。那时候的佛寺,是给西域来的胡僧住的,汉人不得出家。后来经魏晋南北朝,佛教才渐渐在东土扎下了根。但真正让佛教在东土活下来的,不是那些翻译了无数经卷的高僧大德,而是一个叫佛图澄的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寂静的夜色中传得格外清晰,像是一段被尘封了太久的历史,终于被人从落满灰尘的故纸堆中翻了出来。
“佛图澄是西域人,来到东土时已年过八十。他没有翻译任何经卷,没有留下任何着作。他做的只有一件事——为后赵的石勒、石虎父子出谋划策。石勒是羯人,残暴好杀,动辄屠城。佛图澄便用他的神通和智慧,劝石勒少杀生,多积德。石勒信了他,果然少杀了许多人。后来石虎继位,比石勒更加残暴,佛图澄又劝他。石虎问他,佛法讲慈悲,朕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也能信佛吗?佛图澄说,正因为你是魔王,你才更需要佛法。石虎被他说服了,不但自己信了佛,还允许汉人出家,允许佛寺在中原遍地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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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高先生脸上。“你看,佛教能在东土活下来,靠的不是阿弥陀佛,是佛图澄让石虎相信——信佛,对他有用。”
高先生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
白阳护法继续道:“后来佛教日益兴盛,寺庙遍布天下,僧尼数十万,田产无数,不纳税,不服役。到了北周武帝时,宇文邕觉得这群和尚对国家没用了——不但没用,还占着大片良田,藏着大量人口,让朝廷收不上税,征不上兵。于是他下令灭佛。佛像被熔了铸钱,经卷被烧了取暖,僧尼被勒令还俗,寺庙变成了官府衙门。”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再后来,到了唐武宗时,同样的事情又来了一遍。会昌灭佛,拆毁寺庙四千六百余所,还俗僧尼二十六万余人,没收寺田数千万顷。理由和宇文邕一模一样——你们对国家没用了。”
高先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所以你看,”白阳护法的嘴角微微牵动,那是一个极淡极淡的、几乎不能称之为笑容的弧度,“从始至终,问题都不在于你信的是什么,你的教义是善是恶,你的初衷是好是坏。问题只有一个——你有没有用。你对掌权者有用,哪怕你是石勒石虎那样的魔王,佛图澄也能让你变成护法。你对掌权者没用,哪怕你念了几百年阿弥陀佛,把天下人的杀心都念软了,把那些本该揭竿而起的人都念成了吃斋念佛的顺民,人家照样嫌你占了他的地、耗了他的粮。就像养了一只猫,需要它捉老鼠的时候,它掉毛你也觉得是可爱的点缀;不需要它了,它掉毛就成了你嫌弃它的理由。”
高先生沉默了。他低着头,看着脚下被灯笼光照得忽明忽暗的青石板,像是在看自己这些年走过的路。他忽然觉得很荒诞。他一直以为,自己加入白莲教是为了替天行道,是为了让穷苦百姓有一条活路。可现在白阳护法告诉他,从来就没有什么替天行道。
有的只是有用和没用。
“可是护法,”他终于又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那我们现在……到底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