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飞燕的右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肩膀上。五指收拢,扣住他的肩井穴,向下一压。
阿米尔汗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肩膀上压下来,整个人像一根被钉进地里的木桩,双腿一软,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砸得石屑纷飞。
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拼命想要站起来。凌飞燕的手指只是微微加了一分力,他的脊椎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服不服?”凌飞燕的声音不高。阿米尔汗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凌飞燕松开手,退后一步。
阿米尔汗双臂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被师弟搀扶着站了起来,膝盖处的袍子已经磨破了,露出两块淤青发紫的皮肉。
他的嘴唇翕动了数次,终于挤出一句:“你……你偷袭!不算!而且,我今天,吃坏了肚子。肠胃,不舒服。否则,你,绝对,打不过我。”
此言一出,连围观的中原武人都笑得直不起腰。被一个女人踢翻了说车轮战不公平,被一个白衣少年按在地上说吃坏了肚子,这棕皮蛮子的脸皮怕是比临安城的城墙拐角还厚。
阿米尔汗身后那个肤色更深、身材敦实的年轻人——拉杰普特——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用天竺话说道:“大师兄,让我上吧。我的蛇击式已经练到了第三重,身法比你灵动,这人的武功路数我大致看清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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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什么东西?”阿米尔汗猛地转过头,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如同两柄淬了毒的刀,死死钉在拉杰普特脸上,“一个吠舍,也配替我出头?”
拉杰普特的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的蛇击式明明比大师兄强,他的身法明明比大师兄灵动,他的眼力明明比大师兄锐利,可就因为他生错了种姓,他连替大师兄出头的资格都没有。
他用了三十年才从旁听杂役爬到“二师兄”的位置,可在阿米尔汗眼中,他依旧是一个吠舍。
永远是吠舍。
阿米尔汗不再看他,转过身,对凌飞燕扬起下巴,用那种磕磕绊绊、尾音往上翘的腔调说道:“你,赢了,我。但是,不代表,中原武术,比德里苏丹强。我,在德里苏丹,只排,第三百零一位。我上面,还有,三百位,高手。你,打得过我,打不过,他们。”
围观的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比方才更加响亮的叫好声——不是喝彩,是起哄。
“三百位!”人群中有人扯着嗓子喊,“三百位往上一站,莫说动手,光报数就得报到天黑!”
又有人接话,掐着指头故作正经:“三百位若是一齐上阵,怕不是能横扫六合、踏平八荒,连蒙古铁骑见了都得绕道走——可惜,全卡在第三百零一位这儿了!”笑声震得檐下灯笼直晃,连那虬髯大汉都笑得直拍大腿。
阿米尔汗面不改色,下巴依旧微微扬起,仿佛这满堂哄笑不过是对他实力的另一种认可。
凌飞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好。等你那三百位高手来了,让他们一起上。我在这儿等着。”
阿米尔汗的嘴唇翕动了数次,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另一个师弟凑了上来。这人生的瘦高,颧骨如刀削,眼窝深陷,蓄着一部卷曲的短髯,名唤萨利姆。
他附在阿米尔汗耳边,用天竺话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大师兄,这人……恐怕连师父都不一定打得过。方才那一招,他根本没有发力。举重若轻,力道收放自如,这种境界,我只在师祖演示瑜伽术至高奥义时见过。”
阿米尔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何尝看不出来?那一掌按在他肩井穴上,力道不轻不重,恰恰好将他压得动弹不得,却又不伤他筋骨分毫。这不是打不过,是不屑于打。他引以为傲的金刚身,在对方面前像纸糊的一般。
萨利姆又道:“师父正在与那位大人物商谈,临行前一再叮嘱,切莫节外生枝。师兄,今日输了,未尝不是好事。输给一个不知来历的中原人,不丢人。若真赢了,反倒招摇。师父那边,也好交代。”
阿米尔汗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紫红色渐渐褪去。他忽然觉得师弟说得很有道理。他本就不是德里苏丹最顶尖的高手——第三百零一位,这是他自己说的。
输给一个可能是师祖级别的中原高手,有什么好羞耻的?换作师父来,也未必讨得了好。
他输得理所应当,输得心安理得。
反倒是那些围观的中原人,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仿佛赢了这一场就赢了整个德里苏丹——多么可笑,多么浅薄。
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怎样一个谦逊、隐忍、深藏不露的伟大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