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理都懂,但太想进步了

丰川清告没有催促,只是默默地将桌上的纸巾盒朝她的方向推了推。同时,一个黑色的、看起来很有质感的移动电源和一根充电线也被他放在了桌上。

“手机应该充上一些电了,”他的声音平淡而沉稳,打破了只有咀嚼声的沉默,“先给家里报个平安吧,他们会担心的。”

少女的动作猛地一顿。她抬起头,嘴边还沾着一点面包屑,眼神复杂地看着丰川清告。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戒备,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源于小巷记忆的恐惧。

她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抽过一张纸巾擦了擦嘴和手。然后,她拿起已经亮起屏幕的手机,解锁,指尖在上面飞快地操作着。为了不让家人担心,她没有打电话,而是选择发消息,小心翼翼地编织着谎言——“已经到住处了,一切都好,东京很棒,勿念。”

发送完毕后,她像是完成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任务,整个人都松弛了一些。她将手机屏幕朝下盖在桌上,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抬起头,郑重地说道:

“刚刚……真的非常谢谢你。”

“害。”丰川清告发出一个不置可否的单音节,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摆了摆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也有个女儿,跟你差不多大。我想,你一个女孩子自己跑到东京来打拼,很不容易。”

他的语气很真诚,那种过来人般的温和,有效地消解了佑天寺若麦心中残存的戒备。

说完,他又道,语气变得稍微正式了一些:

“重新认识一下吧。”

他将手机壳扒开,从手机和壳子的缝隙中抽出了一张名片,用两根手指夹着,轻轻推到桌子对面。

“我叫丰川清告,”他缓缓地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做最寻常的商务拜访,“一个普通的上班族。哦,这是我的名片。”

佑天寺若麦下意识地接了过来。名片是上好的纸质,触感厚实,设计极简,只印着公司Logo、名字和职位。

当她的目光扫过那两个烫金的汉字“S社”时,她的瞳孔猛地一缩。紧接着,她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抬起头,声音都变了调,充满了不敢置信的震惊:

“S社?!是……是那个举办‘全国のど自慢大会’的S社吗?!”

她的反应,比刚才在小巷里看到他出手时,还要强烈几分。那是一种混杂着狂热、憧憬与极度不真实的复杂情绪。

“如果你说的是那个业余歌唱比赛的话,”丰川清告无所谓地点了点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可乐,那姿态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关系不大的事情,“嗯,我确实参与过一些负责工作。”

他轻描淡写的态度,在佑天寺若麦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在如今的日本娱乐圈,Shouko株式会社(S社)绝对算得上是一颗光芒万丈、冉冉升起的新星,其麾下有多种企划。其承办的国民级业余歌唱比赛“全国のど自慢大会”,早已是无数表演和歌唱爱好者心中的圣殿。

而现在,这个传说中的公司里的一位“负责人”,就坐在她对面,刚刚还请她吃了全家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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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都显得如此荒诞和不真实。佑天寺若麦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混乱。一个S社的大人物,为什么会出现在新宿的后巷?为什么会拥有那种非人的身手?又为什么会知道自己这个熊本来的、粉丝寥寥的美妆博主?

那个“我女儿看过”的理由,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那么,”丰川清告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将话题引了回来,“你呢?也该自我介绍一下了吧?”

“我……”佑天寺若麦像是突然从梦中惊醒,有些慌乱地挺直了背脊,脸上带着一丝面对大人物时的局促和不安,“我叫佑天寺若麦!国……国中三年级!”

说完她就后悔了。在一个业界大佬面前,报出“国中三年级”这个身份,显得是那么的幼稚和微不足道。她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悄悄地将那张分量千钧的名片握在了手心,名片的边角几乎要被她手心的汗浸湿。

“哦?国三吗?”丰川清告似乎完全没察觉到她的窘迫,反而露出了一个温和的、仿佛找到了共同话题的笑容,“那你和我女儿还真是一个年级的。我女儿在月之森学园,呵呵,或许你们以后会有机会认识的。”

月之森……佑天寺若麦的心又是一沉。那可是全东京、乃至全日本都闻名的、非富即贵的千金小姐们才能进入的顶尖学府。这个男人和他的女儿,与自己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阶级鸿沟。他所说的“认识”,听起来更像是一种上位者随口的客套。

他的笑容又是那么真诚,然而提起女儿时,那属于父亲的柔和。这让佑天寺若麦也隐隐有些羡慕。

“我只有一个女儿,所以有时候会有点过度担心,”丰川清告像是闲聊家常一样,非常自然地将话题延续下去,“看你的样子……若麦你家里,应该是有兄弟姐妹的吧?”

“……嗯。”她点了点头,声音不大,“我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还有两个弟弟。”

“五个孩子啊,”丰川清告闻言,露出了然的神色,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感慨,“那一定很热闹,但也很辛苦吧。”他看着女孩瞬间变得有些黯淡的眼神,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你一个人跑到东京来,应该就是想早点闯出一番名堂,不给家里增加负担?”

佑天寺若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像是内心最深处的秘密被阳光照到,让她无所遁形。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用沉默来默认。

“不容易啊,”丰川清告的目光扫过她放在一旁的手机,那上面还停留在视频网站的后台界面,“我看你还坚持在做视频博主,小小年纪就有这份自力更生的心气,现在这个年头,很难得了。”

他顿了顿,视线转向她脚边那个巨大的、与她瘦小身形形成鲜明对比的架子鼓箱。

“更何况还背着这么个大家伙。”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欣赏,“这可不是随便玩玩的觉悟。看来,你是认真的。”

丰川清告心里是实打实地欣赏若麦的。

在他因为各种原因而不得不接触的、或即将要接触的这群玩乐队的少女中,佑天寺若麦是如此的与众不同。

自己的女儿丰川祥子,是毋庸置疑的大财阀千金;三角初华也相去不远;若叶睦是顶流艺人的后代,妥妥的富二代小姐;长崎素世家境优渥,是小资产阶级的顶层;要乐奈更是几代人扎根东京的老土着,家里开着Live House,手底下还有个能打的店长;千早爱音那种中产家庭,开路虎上学,早已是普通人遥不可及的日常;八幡海玲光是零花钱就够买奢侈品;哪怕是看起来最接近工薪阶层的椎名立希和高松灯,也是土生土长的东京人,拥有着地域带来的无形资本。

而眼前的佑天寺若麦,是唯一一个从外地来的、家境普通的“挑战者”。

她有野心,肯努力,为了向上爬,甘愿付出远超常人的勤奋与坚韧。在资本主导的社会里,这种想要把命运攥在自己手里的“原始欲望”,才是最宝贵的才能。当然了,在小日子这片土地上,只要给予机会,这姑娘的姿色和能力只要愿意稍微牺牲想完成一定的阶级进步,本身并不是太大的问题。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看着眼前这个因自己一句话而愣住的女孩,又聊了几句关于她来东京上学的细节问题。

“对了,你租的房子在哪个区?合同都签好了吗?”

“在……就在新宿区,”佑天寺若麦小声回答,“合同已经签好了,就差……就差和房东拿钥匙了……”

这几句看似随意的关心,却彻底击中了她。

是的,他全说对了。她来东京,不仅仅是为了那光鲜亮丽的音乐梦想。作为家中不上不下的第三个孩子,她既没有长子的责任,也没有幺子的受宠。她渴望被看到,渴望证明自己,更渴望能早日独立,不再成为父母肩上那五个重担之一。这些深埋心底、从未对任何人言说的愿望,这些她以为只有自己才懂的、属于“佑天-寺若麦”的挣扎与决心,竟然被这个仅仅认识了不到一小时的男人,如此精准而温和地一语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