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径直走到地下室角落里那张用来堆放杂物的旧沙发前。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卸下一切伪装的疲惫,随意地将上面的几本乐谱和一两台效果器拨到一边,然后重重地坐了下去,整个人深陷进柔软的沙发里。
一股陈旧的灰尘气息被扬起,但他毫不在意。沙发那熟悉而颓然的包裹感,让他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一丝宝贵的舒缓。
他的动作让一直静立在旁的若叶睦有些不知所措。她抱着吉他,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在昏暗的光线中,用那双总是看不出情绪的眼睛,疑惑地看着他。
丰川清告没有看她,只是将头靠在冰凉的沙发背上,闭上眼睛,用一种沙哑到近乎于梦呓的语气,淡淡地说道:“我累了,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天亮了再走。”
他顿了顿,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个看不见的“莫提丝”下达最后一条不容置喙的指令。
“我在这里,应该……能安静一点了吧。”
黑暗中,若叶睦似乎明白了什么。那轻柔的、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的话语,对她而言却如同神谕。她抱着吉他,犹豫地站起身,一步一步,像一只怕惊扰到神明安眠的小猫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踩在地板上,走到了沙发前。
她不敢坐下,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双手因为用力而指节都有些发白。她身上的能量,在这一刻,似乎从“莫提丝”的狂热,回归到了“若叶睦”的胆怯。
“过来。”
丰川清告没有睁眼,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命令,同时抬起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
小主,
女孩的身体轻轻一颤,那是一种混杂着受宠若惊和本能畏惧的反应。但她还是顺从地,慢慢地坐了下来,紧挨着他,整个身体却绷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地下室里再次陷入寂静,但这一次,气氛不再那么死寂。多了一个人的体温,多了一颗鲜活的心跳,让这片无边的黑暗仿佛都有了一丝可以被感知的边界。
“还是冷。”丰川清告忽然又说。
他终于睁开了眼,侧过头,在近乎于无的微光中,看着身边这个紧张得像一根随时会绷断的琴弦的女孩,眼神复杂。下一秒,他伸出胳膊,以一种不容置喙的姿态环过她的肩膀,将她那冰凉瘦小的身体,不由分说地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女孩的身体瞬间僵硬到了极点,像一只被抓住后颈的猫,一动也不敢动。但随即,那股从他身上传来的、混杂着夜风气息和淡淡檀香的、属于成年男性的温热体温,以及透过胸膛传递而来的、那稳定而有力的心跳声,像一首古老而温柔的催眠曲,奇迹般地……让她紧绷的神经,一丝,一丝地松弛了下来。
她小小的、冰凉的身体蜷缩在他的臂弯里,像一只终于找到了避风港的流浪小兽,慢慢地,放下了所有的戒备。
丰川清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将女孩的头轻轻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扯过旁边一条蒙着灰的薄毯,有些粗鲁地盖在了两人身上。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怀中那个小小的身体从僵硬到柔软,呼吸声也逐渐变得平稳而安宁。
今天……就当是放自己一天假吧。
他想。
一个冰冷的、充满嘲讽的声音却从他灵魂的最深处悄然浮现。
“承认吧。”
“你就是馋人家的颜值,看人家小姑娘好欺负罢了。一个被欲望憋坏了的,性压抑的心理变态。”
“别用‘同情’来粉饰了,换个角度想想——如果现在需要你安慰的,不是一个漂亮的、能激起你保护欲的小女生,而是一个.......你还会这样吗?你还会觉得这是‘放一天假’吗?”
“你甚至连你自己这样的人都难得施舍同情。”
“这不过是你居高临下的怜悯,是你自以为是的善良。”
灵魂的拷问字字诛心,剥开了他所有温情的伪装,露出了底下可能存在的、最龌龊的动机。
丰川清告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黑暗中,勾起一抹苦涩而无奈的弧度。
他没有反驳。
因为他无法反驳。
《圣经》里说,人之所以爱神,因神在之前便已爱人。其余之外,哪有无缘无故的爱恨。
他放弃了思考,放弃了辩解。
就这一晚,他不是什么布局未来的野心家,也不是什么掌控命运的穿越者,更不是什么狗屁神明。
只是一个陪着同样灵魂疲惫的女孩,在冰冷的沙发上短暂依偎取暖的,迷失在平行世界的普通人。
一只丧家犬。
主线任务成为人类,任重道远啊,他想着。
虚空中不知哪里传来了隐约的嗤笑。
........
拂晓的微光刚刚刺破东京的天际线,宛若空间本身的一次无声折叠,丰川清告的身影便已重新出现在丰川家那间属于丰川夫妇的本就是灵堂般压抑的房间。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清晨微凉的空气,精神却前所未有地清明。
【理智值(84)88】
几乎完全恢复。
这结果让他自己都有些始料未及。以往就算安稳睡上一整晚,效果也远没有这么立竿见影,更何况昨夜他几乎没怎么合眼。
楼下传来动静,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早上好。贵安,父亲。”祥子穿着月之森的校服,已经准备妥当,见到他下楼,微微鞠躬问好。
丰川清告早已戴上墨镜,遮住眼底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亲自拿起“恩情”迈巴赫的车钥匙,扮演着一个无可挑剔的父亲角色。在月之森这样权贵云集的学校门口,一辆迈巴赫并不算逾矩,反而是一种恰如其分的身份宣告。
“早啊,祥子。”他发动汽车,声音温和,“记得多桑跟你说的,今天在学校也要开心。”
“好的。”今天的丰川祥子看起来光芒万丈。
驾驶了一小会儿之后,车平稳地停在校门口,送走了充满干劲的祥子,丰川清告的目光不经意间一瞥,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若叶睦也背着书包,如同一只沉默的人偶,与祥子会面后默默地走进了校门。
他没有上前打招呼,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多停留一秒。昨夜的温存是属于黑暗的秘密,一旦暴露在阳光下,就会变成最致命的弱点。
他打开车门,从驾驶位坐到了宽敞的后排。不一会儿,一个精干的年轻人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室。
“清告先生。”他聘请的私人助理羽田陈舟,华文真名陈启太用流利的中文低声说道。
“上条队长那边已经打点好了,他那边已经收了钱,保证不会把事情往外说一个字。”助理说着,从副驾上拿起一部崭新的、款式很秀气的女式手机,恭敬地递了过来,“这是您要的东西,米泽先生一早就派人送来了,检查过了,没动过手脚。”
小主,
“谢谢你了,小陈。”丰川清告眼睛一眯,接过了手机,手机壳是低调的樱花粉,屏幕保护膜一尘不染。
这是一部华国产的手机,系统干净,只有寥寥几个最基础的APP。他点开line,登入只有自己知道的密码,检查了一番,这是一个有点年份的女性账号,头像是一道道奔流的弱水。
黑市的渠道,又有华国的地下检查过,问题应该不大.......两边互相都没有办法完全猜透......
然而华国手机的隐私壁垒......好吧,算上line本身的加密性,至少可以让这个马甲在丰川家的监控网络之外,成为一个安全的幽灵,反正能够瞒住丰川祥子应该是够了。
至于上条队长那边……丰川清告心中冷笑。小陈送去的钱和笑脸,不过是那根吊在驴嘴前的胡萝卜。
真正的大棒,昨天深夜,他的好岳父丰川定治已经亲自挥下去了。财阀豢养的极道组织,用最“礼貌”的方式,将月之森保安队长的全家福——包括他正在上小学的女儿每天上下学的路线、时间、以及沿途每一个监控死角的清晰照片——客客气气地送上了门。
相信从那一刻起,上条队长就已经不再是他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