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他用一个简单的鼻音回应所有问候,径直走入专属电梯。电梯平稳上升,最终停在了顶层。他的办公室里,助理小陈早已笔直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尊等待指令的雕像。
“丰川先生,”小陈用他们之间惯用的中文开口,声音平稳,却透着一股尘埃落定的味道,“我是来向您告别的。”
丰川清告的心沉了一下,但面上波澜不惊。他早已预料到这一天的到来。他缓缓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的复杂情绪,问道:“财团人事部的通知?”
“是的。”小陈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他们说,您近期的财务动向与华国方面关联过于紧密。所以……给了N+1,打算把我辞退。”
“应该不止这些吧。”丰川清告淡淡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温度,“那边家里……或者说,‘商会’那边,是怎么安排的?”
小陈眼中闪过一丝赞叹:“果然瞒不过您。商会内部,已经将您的保密等级再次调高了。像我们这些少数的知情人,大部分都必须离开小日子。”
“你大概会调去哪里?”
“应该是南美。”小陈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了然的豁达,“可能是古巴,也可能是巴西。哈哈哈,我也不清楚,无所谓,看命令,这得先回家接受隔离审查后才能最终决定。”
“会是巴西。”丰川清告用一种近乎断言的语气说道,目光中流露出一丝罕见的、真切的不舍,“小日子在那边的投资项目更多,你这份在丰川集团工作几年的,尤其是最近总裁助理的履历,在那里才更有用武之地。”
这两个月来,小陈是他身边唯一能用家乡话无障碍交流的人。在工作之外,这个与他穿越前年纪相仿的青年,早已被他视作朋友。但在这盘棋上,棋子的命运,从来由不得自己。
“那丰川先生您……以后多保重。”小陈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我们有一位叫‘龟田纯一郎’的同志,也在丰川集团任职。明面上,他家已经是第三代移民了,绝对可靠。”
“了解。”丰川清告微微颔首,将这个名字牢牢记下。
“新的助理明天应该就会安排过来。”小陈指了指办公桌上一个崭新的文件夹,“还有,您要的‘樱霞通讯’的成立文件,也都准备好了。”
“好,我今晚会跟老爷子说。”
沉默,如同一块沉重的天鹅绒幕布,缓缓在两人之间落下。办公室外,东京的灯火开始次第亮起,将天空染成一片深邃的宝蓝,却照不进这间办公室里压抑的离愁。
最终,是小陈刻意营造的笑声,像一把剪刀,划破了这片沉寂。
“呵呵呵,也别搞得那么伤感嘛!”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脸上挤出一个略显浮夸的笑容,仿佛在用尽全力扮演一个即将奔赴极乐假期的浪子,“不管是古巴还是巴西,我听说那里的雪茄味道都正得很,还有姑娘们的屁股也翘,完全可以在上面稳稳地放上一个香槟杯!”
小主,
丰川清告看着他故作潇洒的样子,只是牵了牵嘴角,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小陈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他知道,在眼前这位心思缜密的“先生”面前,任何伪装都显得多余。他立正了身姿,恢复了助理的身份,汇报道:“对了,丰川先生。除了告别,还有几件您交代的事情,需要向您做最后的汇报。”
“你说。”丰川清告向后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十指交叉,静待下文。
“您昨天交代的,关于佑天寺小姐那边的事情,我已经通知公司保卫部的‘专员’去处理了。”
“是这样,然后呢?”
“那位名叫一之濑久雄的房东,经过调查,发现他与您一直关注的那位森下地产的长崎女士,曾是夫妻关系。目前已经离异。”
“哦?”丰川清告的双眼危险地眯了起来,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一条看似无关的线索,在他的脑海中,瞬间与另一张巨大的网络连接了起来。
“另外,”小陈继续道,“您与上面提到的‘测试地点’,技术人员下午已经实地勘察过。结论是,Live House ‘RING’,确实是一个非常理想的场所。我们已经派人去和对方的负责人进行初步接触了。”
“谢谢,你们的效率一向很高。”丰川清告的赞许发自真心。
两人又聊了一些交接的细节,但话题的丝线无论如何延伸,最终都无可避免地要被剪断。天下,终究没有不散的宴席。
小陈是个孤儿,这两个月的相处,丰川清告早已将他视作忘年之交,而非简单的下属。他知道,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青年,是一位将信仰深埋于心的好兄弟。此刻的分别,如同从身上剥离一块与家乡的血肉,痛感真实而尖锐。
临别之际,小陈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真挚的期盼,他说道:“丰川先生,如果……有机会的话,欢迎到我的家乡来,我请您吃最正宗的火锅。”
丰川清告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洞悉世事的哑然,他反问道:“你觉得,我们还会有机会再见吗?”
小陈沉默了。
空气仿佛凝固。
丰川清告的声音还是悠然,像是在陈述一条普世的公理:“干你们这一行的,派出去的人,档案上基本就等同于‘牺牲’。即便将来能回去,也永远活在审查的目光之下。这是这条路上,无法避免的残酷性。所以……只有当所有的敌人都被消灭之后,才谈得上‘回家’。”
他顿了顿,话锋却陡然一转,眼中重新燃起一抹光亮:
“但是,不妨乐观一点。说不定过几年,那边就收复了;又或者,几十年后,这里也解放了,我也就有了身份。到那个时候,咱们不就可以在你老家里,骑着马,吃着火锅唱着歌了?”
这句带着黑色幽默的调侃,终于让小陈紧绷的脸上绽开了一丝真正的笑容。“那好,”他用力点头,“就算见不到您,马老师那里总还是见得到的。”
二人紧紧握手。那是一次无言的交托,力量从彼此的掌心传来。
直到最后,丰川清告凝视着他的眼睛,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小陈,我的联系方式你是知道的。你呢?‘陈XX’……是你的真名吗?”
小陈松开手,转过身,只留给他一个决绝的背影。他在门口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名字,只是一个代号。”
话音落下,他便迈步走入走廊,身影迅速消失在光亮的尽头。
丰川清告独自站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落地窗外是东京无垠的、由亿万灯火汇成的璀璨星海。然而,这片钢铁森林的喧嚣与繁华,被厚重的隔音玻璃彻底隔绝,一丝一毫也透不进来,只剩下冰冷的、沉默的光。
【您的理智值有所波动下降,当前(73)86】
小陈离去时带走的,不仅仅是工作交接,更是一份心照不宣的、属于同类的温暖。此刻,那份温暖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兴阑珊。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强行将那份翻涌的情绪和耳边出现的幻听压下。他的大脑,这台精密无比的机器,开始重新规划眼前的棋局。
片刻之后,他坐回那张象征着权力的真皮座椅上,目光投向了桌面上那份关于“樱霞通讯”的文件。
“丰川财团副总”——这个头衔既是他的保护色,也是一副沉重的枷锁。自丰川瑞穗去世后,他作为丈夫,顺理成章地接手了部分实权。如今,这座庞大商业帝国的许多齿轮,都需要他亲笔签下的名字才能转动。尽管他平日里可以随心所欲地“玩消失”,没人敢真正来管束这位名义上的半个老板,但该履行的职责却一样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