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大衍四九,人遁其一

三日后,CIA驻日安全屋,午夜。

詹姆斯·米勒烦躁地扯了扯自己的领带。他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杯早已冷掉的、上好的波本威士忌,但他却丝毫没有碰它的欲望。

他手下的汇报宛如充满了坏消息的交响乐,一声接着一声,不断地敲击着他那早已因为信息过载而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警视总监虎彻先生刚刚亲自打来电话,用一种‘极其遗憾’的外交辞令,向我们表达了‘严重关切’,希望我们能看在日米同盟的基础上,立刻停止在犯罪现场的一切‘非必要’行动。”

“……丰川家那边,也通过外务省的渠道,向我们施加了压力。他们要求彻查此事,抓住幕后真凶,给他们一个‘交代’。态度非常强硬。”

“最麻烦的是日华友好医院,”年轻探员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观察上司的表情,

“sir,与其说那是一家医院,不如说是一座插着输液管的独立大使馆。我们的人试图以‘医疗顾问’的身份介入,被对方以‘外交豁免权’为由,强硬地挡在了门外。”

“现在,除了日华双方的官方联合调查组,任何人都无法独立接触核心病房。”

“那小日子的官方调查组呢?”米勒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一无所获。警视厅和中方专家联合出具的报告显示,目标‘丰川清告’生命体征平稳,但确实处于深度昏迷。他们找不到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

“F**k,一群饭桶。”米勒冷哼一声,端起那杯早已失去灵魂的威士忌,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却无法点燃他心中丝毫的暖意。

探员深吸一口气,继续汇报道:“还有……关于佐藤护士的死亡,我们按照预案B,准备了几个‘大东亚共荣会’的黑帮打手来顶罪。但是……”

“但是什么?”

“Sir,刚刚接到加密线路,”探员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担心墙壁隔音效果不够,“是自民党干事长办公室的首席秘书打来的电话。他代表干事长,向我们表达了‘高度关切’。”

“上帝啊,他来关切,你没开玩笑?”詹姆斯·米勒转动着手中的威士忌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冰块间晃动,他甚至没有回头看自己的下属,“翻译一下,用我能听懂的语言。”

“他……他不买账,先生。”探员的语气更加谨慎,“他说,这次事件牵扯到丰川财阀、弦卷家以及华国背景的资本,影响极其恶劣,是‘动摇国本’的丑闻。他希望我们……能以‘最符合米国和小日子国家利益’的方式,‘干净利落地’处理掉所有后续。”

“处理得干净一点……”米勒咀嚼着这句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满了鄙夷的弧度。

这些在永田町玩弄权术的政客,总能用最文雅的词汇,表达最肮脏的命令。他们就像教堂里的神父,以为用圣水和祷文,就能洗清信徒最污秽的罪孽。

干净利落。这意味着他连夜准备好的那几枚“废弃电池”——几个可以随时推出去顶罪的、与汉东商会有过节的黑帮分子——现在连背黑锅的资格都没有了,这件事直接要问责他。

“砰。”

他将空杯重重地顿在橡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所有的线索,所有的渠道,都在指向同一个滴水不漏的完美结论:

丰川清告遇刺,是一场由商业纠纷引起的、失控的、不幸的意外。

可越是完美,就越是可疑。

当所有的门都为你严丝合缝地关上时,你最好开始怀疑,是不是那个所谓的“受害者”,亲手递给了他们门锁的钥匙。甚至,是他亲手建造了这些门。

米勒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东京的夜景如同一条由霓虹与罪恶汇成的、无声流淌的岩浆河。

“这些……都只是噪音。”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笃定,“告诉我,那个在东京湾的、属于‘樱霞通讯’的数据站,现在怎么样了?那才是f**k该死的重点。”

“Sir,”下属的语气变得更加凝重,“就在一小时前,我们部署在那边的监视小组确认,樱霞集团正在秘密进行大规模的、紧急的人员和核心设备转移。他们……正在将所有重要的东西,都迁移到位于千叶县的另一个备用沿海数据站。行动非常迅速。”

“转移……是那里没有价值吗,还是提前销毁证据?”米勒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他转过身,死死盯着下属,“所以,丰川清告……根本没有死,甚至还有康复的可能,对吗?”

“情报是这样,先生。但……”下属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手中的平板电脑递了过去。屏幕上,是佐藤护士用生命换来的最后影像。

照片上,那道贯穿了整个后背的、血肉模糊的伤口,如同一条狰狞的峡谷,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触目惊心。

旁边医疗仪器上的数据曲线,也清晰地显示他确实一度陷入了濒死的重伤状态,心跳和血压都曾跌落到死亡线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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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析认为,这确实是致命伤害。”

米勒有些困惑了。

嘶,难道……真是总部那些喝着咖啡、坐办公室的废物幕僚们说的那样,这个当了二十年财阀赘婿的丰川清告,实际上,确实只是一个被华国人推到前台的、用来吸引火力的、随时可以牺牲掉的傀儡?

今晚这场戏,从头到尾,都只是华国人为了让这颗“棋子”出来承受弦卷家怒火,而精心上演的一出苦肉计?

如果这样……我的调查方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那两个该死的刺客,”米勒强压下心中的烦躁,转而问道,“弦卷家的那只老狐狸,还有警视厅那帮饭桶,又放了什么新的屁?”

“……还是和之前一样,Sir。”下属的声音里也透着无奈,“弦卷家坚持声称,这是‘雇佣人员的独断专行’,是‘不可饶恕的背叛’,他们也是受害者,并且已经清理了门户。而警视厅那边……他们还在‘夜以继日地努力调查’。”

“狗屁!”米勒低声咒骂了一句。他划开手中的共享档案,当看到那个对丰川祥子下死手的矮个子刺客的背景资料时,他彻底迷惑了。其身份背景,竟然真的指向了……北棒子。

谁?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能量,能教唆一个被弦卷家死死控制的脱北者,在最关键的时刻,脱离掌控,将枪口对准一个计划之外的、无辜的财阀嫡系血脉?

这完全不合逻辑!

难道真就是仇恨驱使的?

丰川家……

米勒的指尖在屏幕上滑动,调出了另一份早已被尘封的、三十年前的绝密记录——《关于丰川财阀在冷战末期对北棒进行秘密金援的可行性调查报告》。

丰川家确实是独夫民贼的帮凶......这点确信无疑。

莫非……这一切,真的都只是巧合?一连串该死的、无法解释的意外?

不。

詹姆斯·米勒,从不相信意外。意外,只是准备不足的代名词。

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烟草和威士忌的味道混杂在一起。

“这件事,从现在开始,我亲自负责,国务卿先生那边我会去说。”他下达了最终的指令,声音里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捕食者般的专注。

“你们,继续给我死死地盯着汉东商会和樱霞集团的所有行动。就算这件事,和小日子的那条‘大鱼’无关,这也绝对是一次证据确凿的、来自华国的、恶性的商业渗透。把这条线,给我一寸一寸地挖穿!我不在乎用什么手段!那个东京湾的数据站,明天要派我们的专家去里面考察!”

“是,Sir!”

“哦,对了。”就在下属准备转身离开时,米勒又叫住了他。

“那个死掉的女护士……佐藤。”

“在,先生,还有什么要吩咐?”

“她是不是,还有一个女儿?”

“是的,先生。七岁,在上公立托儿班。”

米勒在落地窗前长久地沉默着,城市的霓虹在他深邃的瞳孔中交织、流淌。

他手中的威士忌酒杯轻轻晃动,已经只剩下冰块的固体与光滑的杯壁碰撞,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声响。

“那个女孩,”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被长期压抑的疲惫感,“把她送到圣裘德福利院,我在东京城郊资助的那家。”

“是,先生。”下属的声音像一枚精准的钉子,钉在房间的寂静里。

他站在米勒身后三步之遥的阴影中,身形笔挺。

“从我的私人基金里拨一笔信托,”米勒转过身,眼中的疲惫在昏暗的灯光下愈发明显,“支付她到成年为止的一切开销,教育、生活、医疗……所有。按老规矩办,我不希望有任何痕迹能追溯到我这里,要像雪地一样干净。”

“我明白,先生。我会亲自处理,确保万无一失。”下属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如同这只是在确认晚餐菜单一样寻常。

这不是他第一次处理这样的事,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他微微躬身,像一个幽灵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厚重的木门缓缓合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米勒重新望向窗外,默默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架。

城市的灯火辉煌,却照不进他所在的这片阴影。房间的角落里,唯有那面星条旗在空调的微风下,沉默而缓慢地飘扬。

翌日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