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谐辞隐言,六六大顺

“绘名学姐,”祥子率先开口,她强迫自己挺直了后背,维持着丰川家大小姐的体面,但桌下那双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的手,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她直视着对方问,“您能解释一下,今天为什么会和初华,出现在那种地方吗?您昨天离开RING说的有急事,指的就是……这件事吗?”

“是啊,绘名姐姐~”素世紧随其后,搓捻着手指,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甜美笑容,但声音里的糖分,却像是淬了毒,“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会和三角桑,两个人一起,从试衣间里出来吗?”

“啧,”立希烦躁地抓了抓自己本来柔顺黑长直头发,她最受不了这种拐弯抹角的对峙,“你们两个女人能不能别在这里打哑谜了?有什么事就直说,磨磨唧唧的!”

压力瞬间转移。祥子的目光,如探照灯般,死死地锁定了坐在绘名身边的初华。

“初华,你呢?你能跟我说说吗?”

“祥子……我……”

初华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总是畏畏缩缩、不敢大声说话的自己。她下意识地用左手抚摸着右肩膀,视线慌乱地在桌面上游移,却不敢去看任何一个人的眼睛。她的脑子直到现在,还是一片空白的嗡鸣。

清告君……怎么……怎么会变成一个美少女了?!

晓山绘名饶有兴致地欣赏着眼前这出大戏。她像个经验丰富的导演,看着C团五人各异的神情——祥子的质问,素世的逼迫,立希的烦躁,灯的担忧,以及……睦的沉默。

【义父,你说我现在要是把真相直接说出来,‘你其实是重生的,而我是你的另一个人格’……C团不就当场爆炸了吗?画面一定很美。】

【少来。】丰川清告的声音在脑海中无奈响起,【C团是靠白祥的个人魅力和意志强行拉起来的。只要祥子本人不出问题,这个团就不会散。你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去解释。】

“好了好了,”绘名收回了玩味的目光,她轻轻拍了拍初华的手背,将所有的火力都引向了自己,“祥子,你也别盯着初华看了,她胆子小。是我叫她出来陪我逛街的,有什么问题,你问我吧。”

“好,”祥子深吸一口气,“绘名学姐,我先问你一个问题。刚才在楼下,你……有看到我父亲吗?”

这个问题一出,整个卡座的空气都仿佛被抽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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绘名端起桌上那杯盛满了冰块的玻璃杯,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她的指尖滑落。她优雅地将杯子凑到唇边,抿了一口,冰块在杯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然后,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她轻轻地、清晰地吐出了一个字:

“有。”

“唰!”——一直像具雕塑般僵硬的初华,豁然抬头,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瞳里,写满了无法掩饰的震惊与恐惧。

祥子感觉大脑一阵天旋地转,天花板上那盏欧式风格的吊灯,在她的视野里拖出了长长的、模糊的光影。身旁的若叶睦不动声色地伸出手,在桌子底下,用她那总是微凉的指尖,扶住了祥子轻微颤抖的手臂。

“他……他在这里吗?”祥子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无法控制的颤抖。

“刚刚在,”绘名不紧不慢地放下水杯,玻璃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现在,不在这里了。”

“也就是说,”祥子的声音变得软糯起来,像被抽走了脊柱的大厦,“绘名学姐你承认,我父亲出现在这里,是来找你……和初华的?”

“是啊。”绘名坦然地承认了,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祥子的目光,终于彻底散开来,她死死地盯着绘名,那个问题,终究还是问出了口,“你,和我爸爸,到底是什么关系?”

“呵……”绘名摸了摸自己光洁的下巴,单片眼镜下的眼眸,扫了眼依旧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初华,突然笑了。

“祥子,在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反问你一句。你觉得……我们,和你父亲,应该是什么关系呢?”

“我……”祥子几次张口,却发现任何猜测——那些在电视剧里看过的、肮脏不堪的词汇,像“情人”、“私生女”——都显得那么荒谬和不堪,根本无法从她自己的口中说出。

“祥子酱……”高松灯担忧地看着她。

“你这家伙别卖关子了!有话快说!”立希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餐具都随之发出跳动声。

“别急嘛,立希。”绘名将目光转向她,“我昨天走之后,你不是在背后猜,我是不是谈恋爱了吗?”

“你、你怎么知道?!”立希的脸瞬间涨红。

“可能我的耳朵,比你想象的要灵一些吧。”绘名冲她眨了眨眼,然后话锋一转,目光又投向了素世,那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露骨的欣赏,“不过我可要事先声明,我的取向……可是可爱的美少女哦!”

说完,她还冲着满脸错愕的素世,极尽挑逗地眨了眨眼。

“砰。”

一声沉闷的、压抑的声响从桌下传来。

若叶睦穿着硬质皮靴的鞋尖,毫不留情地,踢在了绘名的小腿迎面骨上。那不是玩闹式的提醒,而是实打实的攻击。

晓山绘名有些震惊地侧过头,看向身边面无表情的若叶睦。睦没有看她,只是低垂着眼帘,盯着自己面前那杯纹丝未动的水,仿佛刚才那一脚和她毫无关系。

“怎么了?”素世感觉到桌子震了一下,疑惑地问。

“没事……”绘名揉了揉自己的小腿,看着祥子那越来越阴沉、几乎像是暴风雨前夕海面的神情,终于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她坐直了身体,将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整个人的气场在瞬间变得锐利而庄重。

“祥子酱”,她失去了所有懒散的腔调,“这件事,涉及到你的家庭隐私,也涉及到初华的个人隐私。至于我自己,倒是无所谓。”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你确定,要我现在,就在这里,把所有我能说的,都说出来吗?”

祥子沉默了片刻,那几秒钟。她紧握的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最终,她像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避重就轻地问道:

“能先说说……和你有关的那部分吗?”

“唉……”绘名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充满了故作的无奈与悲悯,“祥子,在你开口之前,我想先问问你。关于你的父亲,丰川清告……你对这个人的,知道多少?”

“くそ亲父(注)?”祥子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不是……”

她的话,突然卡住了。

一个一直被她刻意忽略的、细思极恐的事实,猛地刺入了她的认知。

记忆如老式放映机卡顿闪烁——是十多年晨昏里,那个永远穿着熨帖和服的、沉默如山的背影;是书房里常年弥漫着的、昂贵线香与旧书卷混合的、沉静的味道;是那只教她如何用钢笔写汉诗的、骨节分明又宽厚温暖的手掌……

却唯独没有“丰川清告的童年”,“丰川清告的父母”,“丰川清告成为丰川家女婿前的模样”。这个男人像是从丰川宅邸的榻榻米里直接长出来,根须深扎于赘婿的命运。

(事实上,祥子想的也没错。丰川家这种古老的财阀,为了保证血统的纯粹与可控,每一代的赘婿,诸如丰川清告、丰川定治,都是从孤儿中精心挑选、从小收养和教育的、忠诚度与能力都无可挑剔的“道具”。照理讲,这一代也该为祥子准备几个候选人……但不知道是不是这个世界的弦卷家在科技上走了什么歪路,似乎突破了女女生孩子的技术壁垒,丰川清告的印象里,家族好像并没有为祥子培养“下一代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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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在,这片被刻意制造出的、关于父亲身世的空白,却给了晓山绘名,无限的操作空间。

“从血缘上讲,”绘名看着祥子骤然收缩的瞳孔,“我,是你爸爸丰川清告,同父同母的……亲妹妹。”

“——什、什么?!”

这一次,是立希和素世异口同声的惊叫,两种截然不同的声线,此刻却扭曲成了同一个震惊的音调。

立希几乎是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双手“啪”地一声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满脸都写着“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的匪夷所思。

素世那张总是挂着甜美笑容的面具,在这一刻碎裂。她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倒映着绘名那张平静的脸。

高松灯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她下意识地抓住了立希的衣角,仿佛要从同伴那里寻求一丝安全感,来抵御这过于庞大的信息冲击。

一直沉默的初华,此刻也猛地抬起头,那双迷茫的紫水晶眼瞳里有了焦点。

唯有若叶睦,依旧坐在那里,静得像一幅画。她只是极轻地眨了一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颤动,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的反应。

“绘名姐姐,”素世的笑容已经完全挂不住了,声音都有些发飘,“你不是……在华国出生的吗?叔叔他……”

“是的,没错。”绘名坦然地点了点头,她不紧不慢地拉开随身精致外衣内包拉链,从中取出一个纤薄的黑色卡夹。然后,用两根戴着皮质手套的手指,捏着一张硬质卡片的一角,将它轻轻滑到了桌子的正中央。

“我的华国名字,是‘董绘名’。喏,这是我的身份证。”

几颗脑袋瞬间凑了过去,带着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几乎要碰到一起。她们虽然看不懂上面大部分的文字,但那清晰的国徽、照片上略显青涩却依旧是绘名的面容,以及那几个醒目的、无需翻译也能明白其意的汉字——【姓名】、【性别:女】、【出生】——还是看得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