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高松灯比昨日回去得早了许多。
没有警局的冰冷长椅,没有刺耳的警笛,也没有那种被当作社会渣滓审视的屈辱。仅此一点,就足以让这一天变得截然不同。
灯身上换了一件新衣服。一件式样简单、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灰蓝色棉布连衣裙。它朴素得过分,但在廉价衣物店那布满灰尘的试衣镜里,这抹沉静的色彩,却意外地成了她那头灰发与粉色眼瞳的最佳画布,衬得她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像一幅惹人怜惜的旧画。
这件衣服的由来,是个小小的意外插曲。
她本是攥着那笔“意外之财”,带阿晃去买几件换洗的衣服。然而,当经过女装区时,阿晃却突然停下了脚步站在一件挂在橱窗里的连衣裙前,再也不肯移动分毫。
她拉了拉他,他不动。她小声催促,他依旧不动。她甚至有些急躁地用力拽他,这个在她面前一向顺从如大型犬的男人,此刻却如同一块被焊死在原地的顽铁。
店员那涂着精致眼线的双眼,带着夹杂着嫌弃与警惕的目光,在他们和他们身后那鼓鼓囊囊的拾荒背包之间来回扫视,仿佛他们是两只不慎闯入瓷器店的流浪野狗。
一阵熟悉的、混杂着羞耻与倔强的热流涌上灯的脸颊。但当她顺着阿晃那空洞的视线,看清那件连衣裙的价格标签时,她愣住了。
那个数字,虽然依旧让她心疼,却并非遥不可及,也让她明白了阿晃那沉默的固执。
晃.......真的傻吗?或许,他只是......
最终,她咬了咬牙,在店员那愈发鄙夷的注视下,低声说:“……这件,我要了。”
在狭小的试衣间里,当高松灯换上新裙子,有些不自在地看向镜中时,她看到的是熟悉的自己。一个干轮廓清晰的、带着少女青涩的自己。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自己好像又长大了一些。虽然这段时间颠沛流离、负重前行,让她本就瘦弱的身躯没能长高多少,但时间的潮水,终究还是在她身上留下了属于成熟的痕迹……
灯下意识地回头,隔着试衣间的门帘缝隙,看向外面那个沉默等待的身影,用期待的语气轻声问:“怎么样?”
回应她的,依旧是阿晃那双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
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脆,漾开一圈纯粹的涟漪。她为自己这没来由的举动,为这荒诞却又真实的场景,抱住胸口,笑得肩膀微微发抖。
用现金结账的感觉,踏实而又有些虚幻。当她揣好衣服在背包里,和阿晃再次回到响町的“月下狂想曲”时,酒吧里已经换了班。那个临时看店的韩国女生不见了,如今是穿着一身紧身皮衣、正坐在吧台高脚凳上擦拭着雪克壶的阿阮。
阿阮听到门口的动静,抬起头,那双总带着一丝妩媚与审视的眼睛在看到灯的时候,明显地亮了一下。
“哟,灯,”她吹了声口哨,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底子相当不错嘛,收拾一下都能在弦卷财团的选秀节目直接出道了。”
灯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只是低下头,轻轻打了个招呼:“阿阮。”
“今天比昨天回来的早哈。”阿阮将雪克壶擦得锃亮,随口说道。
“嗯……如果耽误了什么,抱歉。”灯鞠躬道歉。
女酒保发出一声娇媚的轻笑,摆了摆手:“行了,别那么紧张。赶紧收拾收拾,准备今天晚上的事情。趁着公寓那边的热水还没停,赶紧去冲个澡,把自己弄干净点。今天晚上又是零点的场,有得忙了。”
“好的。”灯点了点头,牵着阿晃,加快脚步,拉开帘子走向了通往楼下“棺材房”的楼梯。
说到水,就不得不提一下如今东京都那早已岌岌可危的供水系统。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民生问题,而是一道悬在所有底层市民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简单来说,就是——核废水问题。
但请不要误会,这并非指代福岛的事件,那是后面第四卷的事情。如今笼罩在东京上空的辐射阴云,源于更直接的“樱霞”事件。
一切都要追溯到两个月前,在那场后来被官方新闻以代号“涩谷净化行动”一笔带过的灾难中,一枚小型战术核弹,在涩谷最负盛名的live house——“RING”的上方引爆。那场爆炸的威力,对于一场现代战争而言或许不值一提,但对于一个人口密度冠绝全球的都市心脏来说,无疑是一场浩劫。
爆炸本身摧毁了“RING”以及周边几个街区,留下一个如同丑陋疮疤般的巨坑。然而,真正致命的,是那肉眼无法看见的剧毒——放射性尘埃。
爆炸发生后的第一个星期,东京连下了三场秋雨。雨水裹挟着被冲击波送上高空的放射性粒子无差别地洒落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其中,作为东京都最主要水源地的多摩川水系,遭受了毁灭性的污染。河水、水库、地下水……无一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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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慌,如同樱霞演出失败后在SNS上病毒式传播的恶评,席卷了整座城市。
在“RING”事件发生后的几个小时内,全东京便利店和超市货架上的瓶装水便被抢购一空。随之而来的,是短暂的断货,以及在黑市上被炒到令人咋舌的天价——一瓶水的价格,甚至超过了一张地下乐队Live的门票。
然而,东京并非一座孤岛,到底是世界最大的城市。
在最初的混乱过后,来自全日本乃至全世界的援助,如潮水般涌来。新闻画面里,北海道印着“熊出没注意”的运水车队在高速公路上日夜兼程;大阪商人们则一边抱怨着“东京人真麻烦”,一边将成箱的纯净水装上货轮;国际救援组织的专机也降落在成田机场,带来了先进的移动净水设备。
电视上,平日里争奇斗艳的当红偶像乐队们也纷纷放下竞争,联合举办慈善义演,将收入全部捐赠用于水质净化。就连那片紧张的东海海域上,也出现了悬挂着五(过审删减)旗的货轮。毕竟,东京也生活着几十万华侨和留学生,在人道主义危机面前,暂时的善意并不罕见。
尽管如此,对于一个实际人口早已超过三千万的巨型都市圈而言,这些援助仍是杯水车薪。
日本当然不会就此完蛋。对于一个现代发达国家而言,只要国际秩序尚在,便不会轻易出现大规模的饥荒和社会机制的彻底失灵。
别说米爹还没有完全抛弃它们,实在不行换个爹跪着也不是不可以,不影响上层人士被特赦继续花天酒地。
但对于无数普通的上班族和市民来说,他们的生活确实是完蛋了。东海事件之后几个岛屿的易主,让白宫的战略家们清醒地认识到第一岛链的控制权正在从指缝中流失。大量资金和企业开始加速撤离,剩下的,则在思考如何把手中的资产卖给对岸一个好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