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晃灯小道(完)

他顿了顿,眼神无比认真,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进灵魂的最深处,“在你面前,我就是晃。”

似乎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时间的尽头疯狂地催促着他,他捉紧这点宝贵的光明,语速极快混乱地解释着:“晓山.....绘名......是我的另一个人格,我们都喜欢着你们……但……我和她现在都控制不了……”

“所以.......”灯看着他,只吐出了两个字,却像是在用眼神鼓励他说下去。

“我不想伤害任何人……真的……”他痛苦地闭上眼,“我对你们……从来都没有恶意,纵然……纵然心里有希冀占有的黑暗念头,但也……也忠于最后的底线……”

他感到自己的灵魂正在被再次撕裂,那片刚刚凝聚的光明正在被无边的黑暗迅速吞噬。

他甚至分不清这里是现实还是天堂地狱亦或是游戏,只能凭着最后的本能,将那些最沉重的罪孽和盘托出,像一个临终的罪人做着最后的忏悔:

“我是一个……很坏的父亲,我对不起祥子……我好像……我好像不是素世的父亲.....我记不清了……作为男人……我……睦,还有初华.......我对不起你.......”

“我以前……好像叫清告……但究竟是姓丰川……还是一之濑,还是张……我忘了……现在姓高松,对吧……”他语无伦次地说着,脸上露出极其痛苦的神情。

忽然,他抬起手,用那只沾满干涸血迹的大手,轻轻覆盖在高松灯灯满是划痕的脚踝上。

一股难以言状的温热暖流从他的掌心传来,灯只觉得那些细碎的伤口传来一阵微弱的麻痒,疼痛和寒冷正在迅速消退,连日来的疲惫和精神上的紧绷也仿佛被这股暖流抚平了。

“抱歉,还是解释不清楚......”

灯听着这个男人语无伦次的忏悔,看着他那副快要碎掉的模样,心中所有的疑问和恐惧都化作了最柔软的怜惜。她摇了摇头,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他的额头,轻声说:“没关系……只要我们……在一起……就好。”

“对不起,后面我会对你忏悔的,我对你,以后可不会放手了......”他的眼神开始涣散,声音也变得飘忽起来,“拜托你了.....”

“哟西,哟西......”灯像哄一个孩子一样,轻轻拍着他的背,“迷子,交给我吧......”

眼看他又要被黑暗吞噬,无尽的虚无中,忽然有了一点亮光。

灯忽然开口唱了起来。那不成调的旋律,是她这几天在心里反复哼唱的、还没有写完的歌。

歌词也断断续续——“迷途的星星……在呼唤……孩子”

清告眼中的最后一丝神采终于熄灭,带着满足的笑容,在那破碎的歌声中,再次变回了那片她所熟悉的空洞混沌。

但这一次,“高松晃”没有再自残或逃离。他站了起来,高大的身躯在黎明微光中投下令人安心的影子。他凭着一股刻在骨子里的本能,脱下自己那件油腻破烂的外套,将赤着脚、衣衫不整的灯裹了个严严实实。然后,他弯下腰,用一只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轻松地将她打横抱起。

他们的旅程从寂静的河岸公园开始。清晨的薄雾像一层柔软的纱,笼罩着湿漉漉的草地和沉睡的长椅。空气中满是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偶尔有早起的鸟雀在远处的树冠上发出一两声清脆的啼鸣。

高松灯被紧紧裹在他的外套里,那件外套上混杂着机油、汗水和他独有的、让她安心的男性气味。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只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和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他的脚步因为跛足而一高一低,带着一种奇特的、颠簸的韵律,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上,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稳。

当他们走出公园,踏上响町冰冷的柏油路时,世界变得嘈杂而混乱起来。这座不夜城刚刚结束了一夜的狂欢,正疲惫地准备迎接新的一天。环卫工人开着轰隆作响的垃圾车,清扫着昨夜留下的狼藉——翻倒的垃圾桶、空酒瓶和油腻的烧烤签子。几家拉面店和居酒屋已经亮起了灯,宿醉的客人们睡眼惺忪地走出来,和行色匆匆的早班上班族擦肩而过。空气中,河岸的清新被浓重的、混杂着下水道、食物残渣和汽车尾气的味道所取代。

但这一切的混乱,似乎都与被抱在怀里的高松灯无关。她透过外套的缝隙,看着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从眼前掠过。那些闪烁的霓虹灯牌、肮脏的后巷、以及路人投来的惊诧或鄙夷的目光,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无法触及她分毫。她只专注于感受着抱着她的这个男人的体温,感受着他坚实的手臂和宽阔的胸膛。

在这个混乱、肮脏、却又充满生命力的城市背景下,他为她构建了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安全孤岛。

终于,那个字体有些剥落的“月下狂想曲”的招牌出现在街角。他抱着她,熟门熟路地拐进那条总是有些潮湿的小巷,停在了酒吧的后门前。

小主,

天色已经蒙蒙亮,酒吧早班的员工已经来了。当晃抱着一身泥污、头发湿漉漉、只露出一双红肿眼睛的灯穿过大堂时,空气中弥漫着昨夜狂欢后留下的、淡淡的酒精和香水味。正在前台打瞌睡的韩国妹子金小姐被这动静惊醒,她的睡意瞬间被惊得无影无踪,那双刚做好的精致美甲下,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目光在灯被外套遮掩下若隐若现的裸露肌肤上飞快地扫过,最终只是脸颊微红地默默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但那双竖起的耳朵却暴露了她内心的八卦之火。

第二天,这件事还是被酒保阿阮知道了。那个总是扎着高马尾,画着精致猫眼线,身上有大片纹身的越南女人,正靠在擦得锃亮的吧台上,用一块白布慢悠悠地擦着一个玻璃杯。看到灯过来拿她和晃的那份早餐——两瓶牛奶和几个面包时,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对着灯促狭地吹了声响亮的口哨,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满是揶揄。

“喂,小灯,”她用那带着异国腔调的日语笑着取笑她,“你和你的那个大家伙,昨晚动静不小嘛。哎呀呀,你们现在的年轻人,还真是有够大胆的啊。”

灯的脸“轰”一下就红透了。她毕竟已经是个知道男女之事的少女了,阿阮话里的暗示她听得一清二楚。她一把抢过牛奶和面包,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跑回了地下室,准备换上工服去工厂。

灯一边啃着干硬的面包,一边回想起昨晚的事,还有之前无数个混乱的夜晚。她每天只睡那么一小会儿,白天还要在工厂里干体力活,却总能撑下来,换做以前是根本不可能的。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这都是“阿晃”那股神奇力量的功劳。自从在河边,那股能治愈伤口的暖流从他掌心传来,她就意识到,这个男人身上藏着她无法理解的秘密。这种“超能力”的存在,也让她对过去很多想不通的事情,有了一种模糊而又笃定的猜测。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自那天之后,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以前那种只要(过审删减)就能得到的“奖励”,再也无法满足他们两人之间更深沉的渴望了。

他们之间只剩下最后一道防线没有突破,那既是灯的坚持,也是“高松晃”潜意识里残存的限制。

值得庆幸的是,自那天河边的(过审删减)之后,阿晃的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地稳定了下来。他不再频繁地陷入癫狂,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像一个轻度智障的大孩子,安静,顺从,只是记忆依旧是一片空白。但他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向一个“正常人”的状态恢复。

唯一不变的,是他对高松灯那种绝对的唯命是从,他是她最忠诚的影子。

每天清晨,他会陪着她一起从“月下狂想曲B栋”的地下室住所出发,走路去响町另一头的法国工厂。为了方便他们,工厂的工友们特地在围墙边上开了个小门,不用再绕远路和那些正式工一起从大门进出。从住所到工厂的这条土路,工友们用废弃的炉灰渣铺得平平整整,甚至还好心在沿路装上了几个功率极低的灯泡。

这条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路,被工友们戏谑地称作——“晃灯小道”。

好了,扯了那么久,言归正传,我们把时间调回到现在。

工厂的休息室里,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汗水的混合气味。素世站在灯的对面,她那张一直能绷的脸上此刻没有多少血色,嘴唇因为惊怒而微微颤抖。她死死地盯着灯,或者说,是盯着被灯像珍宝一样护在怀里的那个高大的男人。

良久,她终于忍不住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开口:

“灯,”她顿了顿,似乎在用尽全力平复自己的呼吸,“我还是……认得出,他应该就是.......我爸爸……失踪的时间,也对得上......”

灯正下意识地用手指梳理着怀里男人的头发,听到这话,动作停了下来,抬起粉色眼睛,轻声问道:“时间?”

“对,时间!”素世向前踏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指着灯,“tomiri!你是自从在RING那次演出之后,Crychic解散,才不和我们联系的……而我父亲,恰好就在那之前一个月就失踪了!从时间上来讲,完全对得上!”

灯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里的晃,然后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素世,相信......我。他不是……你爸爸.....他应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