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叔那句引用古籍的话,如重石入池塘,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灯依然跨坐在晃的大腿上,怀里的男人源源不断地传来热量。她感受着那根被晃含在嘴里的手指,含混不清地总结道:“所以……出来捡垃圾,和……和卖力气,还……还算是一条出路。”
“是啊。”多崎老人将那半截宝贝烟卷小心翼翼地放回烟盒,脸上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而且今年,因为那该死的战争赔款,我们的退休金还被‘冻涨’了。名义上,给我们每个人每个月涨了200円……”他突然拔高了声音,枯瘦的脖子上青筋暴起,“哈哈哈!200円!打发要饭的呢!可东京都那些住在千代田区的老爷们呢?他们可是按百分比涨的!我艹他妈那群狗日的议员……尤其是那个姓石的不是东西......!”
“多崎桑,多崎桑!”李叔连忙拍着他的背安抚道,“注意点,在小女孩面前呢。”
他顿了顿,“没办法,官字上下两张口,喂饱了上面的人,才能轮到喂饱下面的人。这是规矩。”
听到“议员”这个词,素世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也是东京都市议员。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对面那个长得和自己父亲一模一样的男人,又看了看跨坐在他身上、动作亲昵得令人发指的高松灯,一种混杂着羞耻、愤怒和迷茫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开始无意识地搓捻着自己名牌包的带子,用刻意保持冷静的语调开口:
“阿诺,因为历史原因,现在国家正处于非常时期。拿自己的一县一地、一本小账,去算全日本、全世界的大账,是不理智的。我们刚刚失去了华国东海的国际水道,‘BanG指数’最近也持续萎靡不振,正是需要大力扶持偶像产业、提振国民信心的时候……”
“那为什么上面那些大人物不去……”多崎猛地打断了她,浑浊的眼睛里燃起一团怒火,但他看到素世那张年轻而迷茫的脸,最终还是把更难听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大小姐,您……您不懂。”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通过选举来解决呢?”海玲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她冷静地分析着,“咱妈是皿煮国家。我想,通过普选选票选出来的首相和议员,应该会为了选票而推动养老金改革的。”
“哎哎,对啊!”李叔也一拍大腿,像是找到了共同话题,“多崎桑,这点我也很疑惑。我们宝岛,绿党上台后,虽然搞得乌烟瘴气,但也确实推动了对军公教的养老金改革。你们不也可以这样搞吗?用选票把他们选下去啊!”
听到这话,多崎脸上那仅存的一点希望之火也熄灭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几十年的辛劳和失望。
“哎……这么多年,我们哪年没去投票站投票?”他摇着头,声音沙哑而无力,“可是,小姑娘们,你们首先要知道一件事。现在的小日子,城市化率太高了,住在城里的人,比我们这些乡下人多太多了。我们的票,加起来也投不过他们。”
“而且,”他顿了顿,“国会参议院里,那些所谓的‘地方代表’,全都是‘农协’的人。他们代表的是那些开着大公司、有几百公顷土地的农场主,是那些和银行、政府勾结在一起的利益集团。他们什么时候帮我们这些没有加入农协的、自己只有一小块地的散户农民说过一句话?”
李叔听完,也沉默了。他看着多崎那张布满风霜的脸,感同身受地叹了口气,最后用一句中文总结道:
“哎,我算是明白了。”李叔看着多崎那张布满风霜的脸,感同身受地叹了口气,最后用一句沉郁的华文总结道,“原来是‘有农民身份的代表,却没有代表农民利益的人’啊。”
“ナニ?(什么?)”
李叔这句地道的华文,让在场的几个人都听得一头雾水。多崎老人茫然地看着他,立希和素世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唯有那个一直像人偶般呆滞的“高松晃”,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精芒,快得仿佛是灯光造成的错觉,随即又恢复了那片空洞的死寂。
……
与神情落寞的多崎老人告别后,灯在李叔的陪同下,又带着她们参观了工厂的其他地方。
她们走过热浪滚滚的砖窑,那里的工人们动作麻利,眼神空洞;她们路过堆满恶臭垃圾的回收区,几个衣衫褴褛的老人正在里面费力地翻找着什么。
这景象让椎名立希再也无法保持沉默。
她紧紧跟在灯的身后,周围是震耳欲聋的噪音和刺鼻的酸臭味,她几乎要喊出来才能让灯听见:“灯!你……你就住在这里吗?你以后……你还回去上学吗?”
灯停下了脚步。她站在一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通风管道下面,昏黄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让她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更显苍白。她
沉默了很久,久到立希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用有些飘忽的语调轻声说道:“现在……没有这个打算。我……等我爸爸妈妈回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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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高松同学,可能有些冒犯,”海玲抱起手臂,一如既往地冷静,“但我还是想问,如果你的父母,一直回不来呢?”
“海玲同学!”素世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灯却抬起了手,示意无妨。
她看着海玲,眼神平静:“没事的……我确实,应该把话说清楚。”
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整理自己混乱的思绪。
“如果……我一直没有他们的消息,我会……会跟阿晃一直在这里打工,直到……直到我满21岁。之后,再思考要去哪里生活。如果……月之森旁边的那个家,能还回来的话,我……我和晃就一起回去住。如果不行……去岛根的乡下,也……也挺好的……”
她说完,再次将目光投向立希和素世,那双粉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歉意,像被雨淋湿的蝴蝶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