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六朝何事(下)

“同学,喜欢。”

要乐奈蹲在灯的脚边,手里抓着一把不知从哪顺来的瓜子,一边磕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她那双异色瞳在烛光下闪烁着光芒,似乎对这种简陋到极点的演出环境毫不在意,甚至觉得很有趣。

长崎素世站在阴影里,手里虽然拿着贝斯,却一直没有弹奏。

她一直盯着手里那部早就显示“无服务”的手机,眼神空洞。

“还是……没有信号吗?”她低声喃喃。

“这一片的基站都被军方接管了。”海玲解释道,“除非你有军用频道的通讯器,否则别想连上网。”

素世咬了咬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

“那灯……是怎么……”

她的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在这种全面封锁的情况下,高松灯是怎么知道“高松晃”并没有被抓,甚至还能和他保持联系的?

灯察觉到了素世的视线。

她转过身,看着素世,眼神里没有躲闪,只有一种近乎坦诚的清澈。

“Soyo琳……”

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看起来很旧、像是个老式对讲机一样的东西。那东西外壳斑驳,天线都断了一截,缠着几圈黑胶布。

“这是……晃给我的。”

灯小声解释道,“他说,这是他在唐人街捡垃圾的时候……捡到的。好像是……以前那些走私的人用的,特定频率……能传很远。”

当然,这是丰川清告编织的谎言,实际则还是潜伏在响町暗处的小陈,冒着巨大风险送来的军用加密通讯终端,顺便还在响町的工人里隐藏。

小主,

素世看着那个丑陋的黑色方块,心里五味杂陈。

她想知道更多关于那个男人的消息——那个有着她父亲面孔、却拥有着恶魔般力量的男人。她想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是不是安全,甚至……有没有想过她。

但她问不出口。

在这种时候表现出关心,不仅不合时宜,更会暴露她内心深处那点隐秘而扭曲的渴望。

几盏应急用的煤油暖炉散发出刺鼻却令人贪恋的焦油味。

“是吗……那太好了。”

长崎素世勉强牵动嘴角,那个笑容像是贴在脸上的贴纸,边缘还没粘牢,随时会掉下来。

在这这种连热水都成了奢侈品的鬼地方,那个拥有神明般力量的男人,此刻或许正躲在某个温暖的角落,和谁……做着什么呢?

她低下头,视线死死盯着自己那双价值不菲的小羊皮靴子,靴尖上沾了一点不知道是谁蹭上的泥点,显得格外刺眼。心里的失落像是在极寒天气里泼出的一盆热水,落地成冰。在这个连信号都被切断的孤岛里,灯竟然还有办法联系到那个人。

他们,真的........

那种隐秘的、如同藤蔓般缠绕在心头的扭曲渴望,被这残酷的现实狠狠修剪了一刀。她想问更多,比如他有没有提到过我?有没有哪怕一句关于Soyo的问候?但喉咙像是被塞进了一团吸满水的棉花,堵得发慌。

“切——”

千早爱音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整个人像一摊融化的粉色史莱姆,毫无形象地趴在吉他琴箱上。

“我就说嘛!那家伙可是连超能力都有的变态大叔诶!能在天上飞,还能把人变没,区区几道铁丝网和装甲车怎么可能困得住他?”爱音哀嚎着,手指在琴箱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圈,“而且那种人设,一般不都是那种‘在最后一刻帅气登场拯救世界’的类型吗?我看我们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下一顿吃什么吧!”

她揉了揉干瘪的肚子,眼神涣散地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开始报菜名:

“我想吃肯德基的吮指原味鸡……我想喝涩谷那家排队两小时的限定奶茶……我想回那个有地暖、有智能马桶、还有24小时便利店的腐朽资本主义世界啊啊啊!”

“咕噜……”

旁边传来一声吞咽的声音。

爱音猛地转头,发现要乐奈正死死护着怀里那把不知从哪顺来的瓜子,警惕地盯着自己,异色瞳里写满了“你要是敢抢我就咬死你”。

“不给吃。”

乐奈干脆利落地拒绝,咔嚓一声磕开一颗瓜子,将瓜子皮精准地吐在手心里。

“开玩笑的啦!小气鬼!”爱音有气无力地挥挥手,“我才不吃那种容易上火的东西,会长痘痘的……”

教堂角落。

“滋——”

一声打火机砂轮摩擦的脆响,紧接着,一缕青灰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带着劣质烟草特有的辛辣味,混进了原本就弥漫着霉味和汗味的空气中,八幡海玲靠在剥落了墙皮的石柱上,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烟雾缭绕上升,模糊了她总是冷淡的眉眼。

“海玲?”

椎名立希正在擦拭鼓棒,闻到味道皱着眉抬头。

看到是海玲,她的眉头锁得更紧了,语气里带着一丝错愕和不解:“你怎么也抽上了?”

在她的印象里,这个总是冷静、专业、像精密仪器一样的贝斯手,是很少碰这种东西的。

“抱歉。”

海玲没有掐灭烟头,只是侧过身,往通风口的方向走了两步,“呛到你了?我走开一些。”

“倒也不是介意……”立希看着她略显萧索的背影,心里莫名堵得慌,“只是……为什么?”

“吸烟啊……”

海玲吐出一口白雾,看着烟雾在冷空气中消散。

“提神。还有……压一压肚子里的寒气。”

作为曾经游走在黑白两道的雇佣兵、现在替警视厅干脏活的“线人”,海玲比在场的所有人都更清楚外面正在发生什么。

这间地下礼拜堂,虽然拥挤、脏乱,但至少有四面墙,有遮风挡雨的顶。这里是渡神父留给老人和孩子的最后庇护所。

但墙外面呢?

那些在昨天深夜被警视厅和极道联手从廉价胶囊公寓、从违章搭建的板房里像赶牲口一样赶出来的“低端人口”;那些没有身份证明、连难民署都不收的黑户;那些拿着日结工资、今晚没干活就没饭吃的外来劳工、失业的乐手、被骗来的研修生……

他们此刻正缩在响町废墟的背风处,裹着报纸和塑料布,在零下几度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啧……”

海玲烦躁地弹了弹烟灰,那点火星落在满是尘土的靴边,便熄灭。

长崎素世似乎察觉到了海玲情绪的低落,她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裙摆,走了过来,声音温婉而犹豫:“海玲酱……是不是,外面情况很不好?”

海玲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素世心里一紧。

“啧啧……”海玲只是发出了意味不明的声音,没有正面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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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很多人。”

高松灯的声音突然响起。

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手里还紧紧抓着那个用来写歌词的旧笔记本。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那扇紧闭的教堂大门,眼神有些发直,像是透过厚重的木板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我……我知道。”灯的声音有些结巴,带着她特有的电波感,“风……风里有声音。很多人……在发抖的声音。还有……牙齿打架的声音。”

海玲转过头,透过缭绕的烟雾,和灯对视了一眼。

“虽然……虽然不知道能做什么,但是……分发一下热水,或者是……把那些多余的毯子送出去……”

八幡海玲从这个看似柔弱、总是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主唱眼中,看到了一种令人心惊的清醒与悲悯。

小个子高松灯什么都知道。

她不嫌弃这里的脏乱,不嫌弃那些孩子身上的异味,因为她知道,能在这种时候拥有一个不需要发抖的角落,是多么奢侈的事情。

“海玲酱……”

素世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件昂贵的羊绒大衣。这件衣服的价钱,足够外面一家人生活一年。此刻,这种巨大的阶级落差感让她感到如芒在背,甚至觉得身上的温暖是一种罪恶。

她看着海玲指间的烟,眼神复杂:“如果你……我是说,如果物资不够的话,我可以……”

“不用。”

海玲打断了她,将烟蒂在鞋底狠狠碾灭,动作干脆利落。

“走吧。”海玲重新戴上那顶黑色的棒球帽,遮住了眼睛,“有多少算多少。”

“我们……还是,再去帮帮忙吧。”

灯忽然开口。

她没有丝毫犹豫,把笔记本小心地塞进怀里贴身放好,然后迈开步子,向着那扇通往寒冷与苦难的大门走去。

“灯?”立希下意识地想要阻拦,“外面很乱,而且……”

“要去。”

高松灯停下脚步,回头。

“因为……晃不在。”

“晃不在的时候……我要,替他看着。看着……大家。”

她的话语逻辑跳跃,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我也去。”

素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脱下那件昂贵的大衣,随手叠在椅子上,只穿着里面的单薄毛衣跟了上去。她需要做点什么,来填补内心的空洞。

“啊啊啊真是的!一个个都这么热血干嘛!”

爱音抓狂地揉乱了自己的粉色头发,一边抱怨一边却也背起了吉他包,“去就去!我可是MI6的精英!这种场面……这种场面我见得多了!我要去拯救世界了!乐奈酱,别吃了,走了!”

“哦。”

乐奈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轻巧地跳下桌子。

“吱呀——”

大门被推开一条缝,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花瞬间灌了进来,吹得教堂里的烛火疯狂摇曳。

然而,她们的脚步停住了,门外,并没有等待救助的难民。

两名穿着黑色风衣、戴着耳麦的男人,像两尊门神一样堵在门口。他们的站姿笔挺,眼神冷漠,腰间鼓鼓囊囊的形状毫不掩饰地彰显着暴力。

一名是日本人,另一名则是典型的白人特征,那是日美联合情报部门的特工。

“几位大小姐。”

那名日本特工伸出一只手,拦住了走在最前面的海玲。他的语气虽然用的是敬语,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强硬。

“外面正在进行‘特别清扫行动’,涉及机密与安全管制。”

他的目光扫过几个女孩手里抱着的毯子和热水壶,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这扇门,现在只许进,不许出。”

“你们的‘善心’,还是留给里面的人吧。请回,继续待在这里,这是为了你们好。”

“砰。”

沉闷的关门声像是一记耳光,扇在每个人的心头。随着厚重的橡木大门合拢,那刺骨的风雪、远处军用卡车的轰鸣,以及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长条黑袋,都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教堂内,烛火摇曳,将少女们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细长。

“凭什么?”

椎名立希猛地转身,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她脖子上的青筋因为愤怒而暴起,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帮混蛋……凭什么替我们做决定?外面那些人怎么办?那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她想要冲回去砸门,却被八幡海玲一把按住了肩膀。

“冷静点。”海玲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眼神却罕见地有些黯淡,“那是CIA和公安调查厅。那个洋鬼子腰间别着的是格洛克19,实弹。”

“那又怎样?难道就看着他们——”

“立希酱……”

高松灯的声音微弱地响起,像是一根绷断的弦。她抱着膝盖缩在长椅角落,那双平时总是搜寻奇迹的眼睛,此刻正空洞地盯着地面上的尘埃。

“那是……袋子。”

灯的身体在剧烈颤抖,话语变得破碎、断续,那是她思维过载时的特有反应,“不是物资……形状,不对。那是……不再呼吸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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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立希心头一痛,连忙蹲下身抱住她,“别想了!别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