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亮剑(中)

而在报纸中间,蜷缩着一团黑乎乎的、还没巴掌大的小东西。

是一只幼崽。

大概是刚出生没多久,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它的毛色脏得看不清,瘦得皮包骨头,正瑟瑟发抖地发出比蚊子哼哼还小的声音。

一场屠杀后的漏网之鱼,也是这死寂冬夜里唯一的奇迹。

“乐奈酱。”

丰川清告转过身,声音里多了一丝温度,“你看……这里。”

乐奈迟钝地转过头。

当她的目光触及那团蠕动的小生命时,原本死寂的瞳孔收缩,接着爆发出一种难以置信的光亮。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扑了过来。她想要伸手去抱,手伸到一半却又触电般地缩了回去。

她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袖口。那里沾满了刚才在死人堆里走过留下的尸臭味,还有那股即使在风雪中也散不去的烟草焦灼。

“臭……”

乐奈缩着手,眼神局促而慌乱,“会……熏死它。”

猫的鼻子最灵了。她怕这只最后的幸存者,会被自己身上的死亡气息吓死。

丰川清告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股郁结的戾气忽然消散了几分。

“没事的。”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乐奈的肩膀上。

体内的【十转亡妻蛊】内力运转,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他的掌心涌入乐奈的经络。只是最纯粹的内劲外放,将附着在她衣物表面的尘埃与异味震散,同时驱散了她体内的寒气。

“呼——”

一阵无形的风旋过。乐奈只觉得身上一轻,自己原本那股好闻的体香与之结合,类似旁边丰川清告身上淡淡的烟草与薄荷混合的气息。

“干净了。”

丰川清告收回手,揉了揉那一头乱糟糟的银发,“抱起来吧。它在等你。”

乐奈吸了吸鼻子。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将那只幼崽捧到脸颊边,用温热的肌肤蹭了蹭它冰凉的小脑袋。

“喵……”

幼崽感受到了温度,本能地往她脖颈里钻了钻,发出了一声细嫩的叫唤。

乐奈僵硬的身体彻底软了下来。

两行清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黑乎乎的幼崽身上。但她的嘴角,却在这废墟般的后巷里,慢慢勾起了一个纯粹至极的弧度。

“走吧。”

丰川清告站起身,替她挡住风口,“带它回家。这里太冷了。”

乐奈把幼崽塞进怀里最暖和的地方,用大衣裹紧,重重地点了点头。她跟在清告身后,一步步走回了那个喧闹的酒吧。

回到大厅时,拥挤依然在继续。

乐奈走得很慢,眼睛死死盯着脚下。她像是在走钢丝一样,小心翼翼地避开每一个蜷缩在地上的难民,生怕踩到了谁,又怕怀里的小家伙受到惊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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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台后面,一个忙得脚不沾地的身影抬起头来。

那是女酒保阿阮。

这个原本总是画着精致妆容、穿着性感制服在吧台后调酒的女人,此刻却显得狼狈不堪。她头发随意地盘在脑后,脸上除却刺青没化妆,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挂在脸上,像是被人打了两拳。

至于她身上那件丝绸衬衫袖口早磨破了,手里拿着一块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抹布,正机械地擦拭着一只并不脏的玻璃杯——那是她身为酒保最后的职业惯性。

看到推门进来的那个高大身影,阿阮愣了一下,随即那张疲惫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

“啊……”

她放下杯子,声音有些哑,像是含了块炭,“我就说……灯没事,晃君您肯定没事。”

她甚至没力气用平日里那种调情的语气,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白牙,眼神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您也回来了……真好。”

丰川清告点了点头,看着阿阮那双因为长时间清洗杯具和搬运物资而龟裂红肿的手,心里一沉。

“辛苦了,阿阮。这种时候还能说服珠手老板不加价收容难民,我记下了。”

“哪的话。”阿阮苦笑一声,随手用那块发灰的抹布擦了擦台面,“不过晃君,有个事得跟您说一声。刚才灯她们回来我也说了,人实在太多,外面的风雪把半个响町都逼进了地底下。没办法,我就做主把您那间房给腾出来了,也包括其他几位姑娘的房。”

她指了指走廊深处:“挡板全拆了,铺了大通铺。现在除了乐奈那屋挨着老板办公室还留着放杂物没动,其他的……都挤满了。”

丰川清告的大脑“嗡”地响了一声,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针扎了一下。

那个不足五平米、用废弃木板和隔音棉拼凑起来的“鸽子屋”,那个他和高松灯在无数个寒夜里互相依偎取暖的巢穴,那个贴满了灯手写歌词碎纸片、藏着他们所有关于“活着”这点微末希望的秘密基地……就这么没了?

理智告诉他,这是最优解。在灾难面前,私人空间是可耻的奢侈品。房子本来就是拿给人住的,而不是用来炒的。

但感性上,那种被剥离了最后一块遮羞布的空虚感,让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没了那个屋子,灯以后害怕的时候躲哪儿?那些她视若珍宝的石头和干花,会不会被陌生人一脚踩碎?

“……你做得对。”

良久,丰川清告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干涩,“活着最重要。之后要是有资金上的缺口,或者珠手老板有什么话语,你直接跟我说,我来处理。”

阿阮点点头,转身又投入到忙碌中去。她身后,几个原本负责看场子的黑大汉现在也变成了搬运工,正满头大汗地分发着稀粥。人群中少了很多熟面孔——影山,西贡姐妹这些自不必说,萧瑞纳也不在,老田村那帮老酒鬼大概是再也回不来了,更多惊恐麻木的新面孔,像受惊的鹌鹑一样挤在一起。

“走吧。”

丰川清告深吸一口气,牵起乐奈冰凉的小手。

掀开通往居住区的猩红门帘,几乎要凝固成实体的热浪扑面而来。那是几百号人挤在密闭空间里呼出的二氧化碳造成的温室效应。

原本狭窄的走廊此刻更是寸步难行。两侧的隔间门板统统不见了,换成铁丝上的床单或破布。每一寸地面,无论是过道还是角落,都躺满了人。有的在咳嗽,有的在小声啜泣,还有的睁着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

空间利用率达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这里更像是一个巨大的沙丁鱼罐头,或者是某种昆虫的巢穴。

丰川清告护着乐奈,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手脚,往走廊的最深处挤去。

最里面的那个小隔间,原本是存放乐器和杂物的仓库,现在成了MyGO!!!!!临时的避难所。

门没关,或者是根本关不上。

不到十平米的空间里,昏黄的灯泡滋滋作响。爱音缩在角落的纸箱上,立希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灯和素世挤在唯一的破沙发上,海玲则像个门神一样靠在门口。

当乐奈也被塞进来的时候,这间斗室彻底饱和了。

丰川清告看着眼前这几张疲惫不堪的脸,又看了看连转身都困难的空间。他犹豫了一二,手伸进满是油污的工装口袋,摸出了那枚单片眼镜。

“咔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