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了。车夫敲了三下木板——两短一长。
高志杰推开夹层盖子。冷风灌进来,带着苏州河特有的腥臭味。这里是一片废弃的码头,木板已经腐烂,踩上去吱呀作响。河面上飘着薄雾,对岸法租界的灯火朦朦胧胧的。
一个黑影从芦苇丛里钻出来,是条小舢板。船工是个老头,戴着破斗笠,看不清脸。
“快点噻。”老头用上海话催促,“潮水要落了。”
高志杰先跳上船,转身伸手扶林楚君。她的手很冰,手心全是冷汗。舢板晃得厉害,她差点栽进河里,被高志杰一把搂住腰。
“坐稳。”他在她耳边说。
船工撑起竹篙,舢板悄无声息地滑进河道。离岸不到二十米,岸上突然传来汽车引擎声,几道车灯扫过河面。林楚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船工不慌不忙,把船撑进一片更密的芦苇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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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灯在岸边停了一会儿,又开走了。
“76号的人。”高志杰低声说,“他们反应比我想的快。”
舢板继续在芦苇荡里穿行。远处,黄浦江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声——“呜——”
林楚君回头看。透过芦苇缝隙,能看见江面上,“皇后号”邮轮巨大的轮廓正缓缓移动,船上的灯光像一串项链,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它真的起航了。
“那个替身...”她忍不住问。
“军统的人,自愿的。”高志杰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他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
林楚君不说话了。她看着那艘越走越远的邮轮,忽然想起百乐门的舞会,想起那些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夜晚。那个世界好像离她很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舢板靠岸的地方是一片烂泥滩。船工把竹篙插进泥里:“到了。”
高志杰掏出一卷钞票塞给船工。老头没数,直接塞进怀里,然后指了指芦苇深处:“往里走两百步,有人接应。”
两人跳下船,踩进齐膝深的淤泥里。林楚君的旗袍下摆全脏了,高跟鞋陷在泥里拔不出来。她干脆踢掉鞋,光脚走。泥很冷,还有碎玻璃和贝壳片,扎得脚底生疼。
走了大概一百多步,芦苇丛里闪出一点煤油灯的光。
“这边。”是个女人的声音。
他们跟着光走,钻进一个窝棚。棚子很小,只能勉强站直身子。里面已经有两个人等着了,一个中年妇女,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换衣服。”妇女递过来两套粗布衣裳,又指了指角落里一个破木盆,“脸上、手上的泥擦擦。”
林楚君接过衣服,布料粗糙得扎手。她看了眼高志杰,他已经开始脱外套了。她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开始解旗袍的扣子。
旗袍沾满了泥,丝绸料子已经毁了。她摸了摸领口绣的那朵兰花——这是母亲留给她最后的东西。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把它脱下来,叠好,塞进随身的小包里。
换上粗布衣服,她感觉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布料摩擦着皮肤,散发着一股霉味。妇女又递过来两块头巾,让她把头发包起来。
“像个乡下媳妇了。”妇女打量她一眼,点点头。
高志杰也换好了。他穿着对襟短褂,裤子有点短,露出一截脚踝。脸上抹了泥灰,再加上额头的伤,看起来真像个码头苦力。
少年掀开窝棚角落的一块破草席,下面是个地洞入口。
“从这儿出去,通到棚户区里面。”妇女说,“阿四在那边等你们。”
“阿四?”林楚君愣了一下。
“苏州河边捡垃圾的那个。”高志杰解释道,“自己人。”
地洞很窄,只能爬行。林楚君跟在高志杰后面,膝盖和手肘都磨破了。爬了大概十几米,前面透出一点光。高志杰先钻出去,然后伸手拉她。
钻出来是一个更破的窝棚,比刚才那个还小。棚里堆满了捡来的破烂——碎玻璃瓶、废铁皮、破布头,散发着一股馊臭味。
阿四蹲在棚子门口,看见他们出来,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高先生,林小姐。”他压低声音,“外头76号和日本人都疯了,到处设卡子查人。你们今晚走不脱了,先在这儿躲一躲。”
林楚君看着这个瘦得像竹竿的男人。她记得他——在苏州河边见过几次,总是佝偻着背在垃圾堆里翻找。她从来没正眼看过他。
“麻烦你了。”她说。
“不麻烦不麻烦。”阿四搓着手,“你们是打鬼子的,阿拉晓得的。”他指了指角落用破麻袋铺成的“床”,“地方小,将就一下。我去弄点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