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米仔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本来不饿的肚子竟然神奇的咕咕叫起来。
随后又是一个宽口白瓷深盘端上来,上面严丝合缝地倒扣着一个竹编的蒸笼盖,仍在“嗤嗤”逸散着滚烫的蒸汽,空气中立时飘起一股极其复杂而清新的酸香,与胡椒汤的霸道截然不同。
移开笼盖,水汽“嘭”地散开,露出盘中之物。
一条笋壳鱼完整地卧在盘中,身形饱满,鱼皮因猛火快蒸而紧绷到微微裂开,露出底下雪白细腻、蒜瓣状的鱼肉。
鱼身上,密密铺着一层用刀背拍松的潮汕老菜脯丝、榄角碎、酸梅肉以及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丝。
榄角的黝黑、菜脯的金褐、梅子的酱紫、肉丝的粉白,在清蒸后析出的、半透明如琥珀芡汁的浸润下,色泽温润诱人。
“咕咚”吉米仔吞了口口水。
“成伯手艺宝刀未老啊!”陆离笑眯眯的对成伯道。
“哼,你少来几次我才更敢发挥实力。”成伯瞪了她一眼,看样子不像生气,关系似乎还很近的样子。
见成伯回去了灶台边,吉米仔才开始享受美食,顺便询问陆离。
“你常来这里?”
陆离喝着汤,小声对吉米仔耳朵蛐蛐“和唐牛来过几次,想请成伯出山,他不肯,就守着老招牌,后来没办法,我们就经常来吃饭,顺便偷师,成伯其实知道,但是碍于祖辈传下来的规矩他不能教给外人,所以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让唐牛学了,他人挺好的,就是嘴巴臭,嗓门大!”
吉米仔觉得一股风吹过自己的耳朵,痒痒的,连心尖也跟着微颤。
两人吃的饱饱的,看了看手表,已经快十点了。
“着急回家吗?”陆离问吉米仔。
“不着急……”吉米仔也不想那么早回去,港岛人夜生活还是很多的,早睡的人不多。
“那去看电影吧,吃饱了就睡可不好。”陆离起身道。
“看电影?”吉米仔跟在后面,“看什么电影?”
“到了再说。”陆离推门走了出去。
铜锣湾那家电影院在一栋旧楼的二层,没有招牌,只在楼梯口挂了一块灯箱,上面写着“金华戏院”。
这种老式电影院在港岛已经不多见了,还在坚持的大多是放一些文艺片或者二三轮的好莱坞电影。
票便宜,人也少,座椅的弹簧有些老化,坐上去会往下陷,但反而比那些新建的多厅影院舒服。
陆离选了一部新上映的爱情片。
海报上是一男一女在海边拥抱,男的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被海风吹得鼓起来,女的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头发被风吹得遮住了半张脸。
标题写着“秋天的童话”,底下是一行小字——“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
吉米仔看了一眼海报,又看了一眼陆离,没说什么,去买了票和爆米花。
放映厅不大,坐了不到一半的人。
情侣居多,散落在黑暗中,三三两两地靠在一起。
吉米仔找到票面上的座位,侧身让陆离先坐进去,然后自己坐下了。
他把爆米花放在两人中间的扶手上,刚放好就觉得这个位置不太合适——两个人的手要拿爆米花都会碰到对方。
他想换个位置,陆离已经伸手抓了一把。
电影开始了。
画面是秋天的纽约,黄色的落叶铺满了中央公园的小径。
女主角是一个从港岛去纽约读书的年轻女人,男主角是一个在纽约开餐馆的华人。
他们相遇,相识,互相试探,互相伤害,又互相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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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情很慢,慢到吉米仔开始数女主角换了几件衣服。
他对这种爱情片没有什么感觉,不是他不懂感情,是他觉得电影里的感情太假了。
两个人明明喜欢对方,就是不说。
说了又反悔,反悔了又后悔,后悔了又去找,找到了又开始新一轮的试探。
谈恋爱跟打仗一样,你来我往的,累不累?
他偏头看了一眼陆离。
她的脸在大银幕的光影中忽明忽暗,眼睛专注地看着前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为某个情节动容。
他很少看到陆离这个样子,她平时太稳了,稳到让人觉得她不会在任何事情上投入完全的感情。
但此刻,在黑暗的电影院里,她就是一个普通的观众,被一个普通的爱情故事打动了。
“你觉得好看?”吉米仔凑过去压低声音。
“好看。”陆离没有看他,眼睛还盯着屏幕,“你不觉得他们很般配吗?”
“哪里般配了?一个在纽约开餐馆,一个在读书。一个说国语,一个说粤语。一个没读过什么书,一个快拿硕士了。哪里都不般配。”
陆离终于转过头看着他,大银幕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映得很亮。
“般配不是看条件的。是看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舒不舒服。”
吉米仔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前面那排的情侣忽然抱在了一起。
不是那种看电影时自然依偎的抱,是那种“我忍了半场不想忍了”的拥抱和亲吻。
男的手臂搂着女人的肩膀,女人把头埋进男人的颈窝里,两个人像两棵被风吹弯了的树,交缠在一起分不开。
吉米仔的目光被迫落在他们身上,又飞快地移开了。
他盯着大银幕,但余光还是能看到那两个人的轮廓在黑暗中扭动着,像两条蛇。
他尽量让自己专注于剧情,专注于大银幕上男女主角那些欲言又止的对话,专注于公园长椅上那片被风吹走的落叶。
但那边的声音越来越明显——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女人压抑的声音,男人低沉的耳语。
他的后槽牙慢慢咬紧了。
陆离没有反应。
她的眼睛还是看着大银幕,手里慢悠悠地捏着爆米花往嘴里送,仿佛前面那对情侣和她不在同一个空间里。
吉米仔搞不懂她是怎么做到完全无视这些的,也许她真的能完全投入在一个故事里,也许她只是比他更会装。
电影演到男女主角在雨中争吵的那场戏。
女主角淋着雨站在街边,男主角跑过来把外套披在她身上,两个人谁都不说话,雨越下越大。
全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沙沙的雨声和不知道从哪一排放出来的喘息声。
前面的情侣开始动手动脚了。
男人的手从女人的肩膀滑到腰上,从腰上滑到腿上,从腿上滑到更不该去的地方。
女人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呻吟,声音不大,但在只有雨声的电影院里清晰得像一记耳光。
吉米仔死死盯着大银幕,雨越下越大,男女主角还站在街边对峙,他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咯咯作响。
他用力咳了一声。
咳嗽声不小,在黑暗的放映厅里回荡了一下。
前面那对情侣顿了一下,男人转过头看了吉米仔一眼。
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的眼睛,不耐烦的,被打扰了好事的那种不耐烦。
“看你的电影。”男人丢下一句话转回去了,手臂重新搂上女人的肩膀,头低下去埋在女人的颈窝里。
吉米仔胸口堵着一口气,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他不是不懂,也不是没见过,他只是觉得——你们这么急吗?
电影院外面那么多酒店,铜锣湾那么多时钟酒店,难道电影院生意不好到需要你们在这里亲热来帮衬?还是你们觉得在人多的地方搞比较刺激?
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吉米仔转过头。陆离的手背抵着嘴唇,肩膀在微微抖动。
“你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