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吉米仔家楼下。
不是什么高档住宅区,是旺角一栋老式公寓,楼下就是热闹的街市,白天晚上都吵吵闹闹。
吉米仔发达之后不是没想过给父母换房子,他爸妈不肯。
他妈说住惯了,街坊邻居都认识,买菜方便,打牌也有人。
他爸说换什么换,这房子住得好好的,你钱多了烧的。
吉米仔拗不过他们,也就随他们去了。
但他悄悄把楼上那户买了下来,重新装修过,两户打通,面积大了,结构也合理了。
从外面看不出来,里面该有的都有。
阿布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下车抽烟。
陆离坐在车里,侧头看着窗外的公寓楼。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明暗交界的地方线条清晰得像刀裁的。
“到了。”她说。
吉米仔没有动,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自己家的窗户。
灯是灭的,这个点了,他爸大概是睡觉了吧。
路灯从车窗外面照进来,在她的瞳孔里点了一盏小小的灯。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嘴张开又合上了,反复了几次,始终没有出声。
“有话就说。”陆离的目光还在窗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憋着不难受?”
吉米仔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胸腔里的那口气像是跑完了一整条弥敦道。
“我——”他说了一个字,又停住了。
陆离转过头看着他,脸上带着那种他熟悉的似笑非笑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像隔着一层水雾看灯。
“你什么?”
吉米仔看着她,心一横,身体往前倾了半寸。
陆离的手机响了。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接起来。
“嗯……现在?……好,我知道了。”
电话很短,不到三十秒。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包里,抬头看着吉米仔。
“有事,得走了。”她的语气有些可惜像是想看什么却没有看到。
吉米仔靠在座椅上,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行。”
他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另一只脚还留在车里。
“吉米仔。”
“嗯?”
“早点睡,做个好梦。”
陆离说完,车门关上了。
阿布上车发动车子,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两道暗红色的光,很快消失在街角。
吉米仔站在路边,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站了片刻,转身上楼。
公寓楼的楼道很窄,灯是声控的。
他的脚步不重,每走几步灯就灭,灭了他就咳嗽一声,灯又亮了。
一咳一亮,一咳一亮,像个走不出去的循环。
他家在六楼。电梯坏了很久了。
吉米仔爬到五楼的时候,心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
他在家门口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门没有锁。
他的手顿了一下。他妈从来不会忘记锁门。
吉米仔轻轻推开门,玄关的灯是灭的。
客厅的灯也是灭的。
没有那盏他熟悉的小夜灯,没有他爸打瞌睡的鼾声。
只有黑暗,和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安静。
他的手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
灯亮了。
客厅里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
穿着黑色的紧身衣,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
她的眼睛很大,但此刻瞪得像是要从眼眶里蹦出来,瞳孔里烧着一种不正常的光——不是冷静,不是杀意,是一种更炽热的、更扭曲的、像是被人抢了心爱东西之后才会有的疯狂。
她的手里握着一把枪,枪口抵着吉米仔的额头。
冰凉的金属贴着他的皮肤,在初秋的夜晚有一种不真实的触感。
“别叫。”七俏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癫狂,“叫了我就开枪,三枪正好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