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永孝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没有反驳,好像陆离说的这个结果他已经想了很多遍、确认了很多遍,今天只是来验证最后一遍。
“那如果我管呢?”
陆离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那就要看你怎么管了。你是想替倪家报仇,还是想替倪家活下来?”
倪永孝看着她。
“有区别吗?”
“当然有。”陆离放下茶杯,“报仇是往后退,活下来是往前走。往后退,你会把倪家剩下的人都搭进去。往前走,你还有机会让倪家活下来。就看你怎么选了。”
倪永孝沉默了片刻,端起已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他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陆离。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肩背的线条坚毅而孤独。
“陆小姐,我父亲常说一句话——出来混,迟早要还的。我以前不懂,现在我懂了。”
他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不急不慢,带着一种年轻人不该有的沉稳。
“我不怕还。我怕的是连还的机会都没有。”
陆离看着他的背影,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啃着,不着急说话。
倪永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港岛的夕阳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橙红色,车流、人群、霓虹灯,一切都和他离开的时候没有区别。
但他的生活已经彻底变了,他父亲死了,倪家散了,他必须撑起这艘破船,带着那些各怀心思的人继续往前走。
倪永孝转过身看着陆离,夕阳在他身后,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曜石。
“陆小姐,我想和您合作。”
陆离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怎么合作?”
夕阳沉下去的速度比陆离预想的要快。刚才还铺满半面墙的金色,这会儿已经缩到了窗框边缘,像一层薄薄的、正在融化的金箔。
倪永孝还站在窗边,背光的方向让他的轮廓变得模糊,但眼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是清楚的。
他走回桌边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姿态和刚才一样礼貌而克制,但陆离注意到他的坐姿变了——之前是靠在椅背上的,现在是微微前倾的。
一个人在谈判时身体前倾,说明他已经决定要认真了。
“陆小姐,合作之前,我冒昧问您一个问题。您可以不回答。”
陆离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梗,喝了一口,悠闲的看着他。
“你问。”
倪永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闪不避。
“您是不是北方的人?”
陆离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不是被问住了,是在想他为什么这么问。
倪永孝是聪明人,聪明人不会随便问一个可能让对方翻脸的问题。
他问出来,说明他已经有了答案,只是来确认的。
“你觉得呢?”
倪永孝笑了,那笑容很浅,但很真。
“您没有否认。”
“我也没有承认。”
“那就够了。”倪永孝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布慢慢擦着镜片。
“陆小姐,我跟您说句实话。我在国外读书的时候,读过很多关于港岛回归的资料。中英联合声明签了,九七年港岛就要交还给大陆。这件事,谁也改不了。”
他戴上眼镜,看着陆离。
“混黑的,没有好下场。这件事,谁也改不了。”
陆离看着他,没有说话。
倪永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以前不想碰倪家的生意,不是因为我不懂,是因为我太懂了。倪家的产业,大部分是靠粉撑起来的。尖沙咀的夜总会、酒吧、桑拿浴室、码头物流,表面上看是正经生意,底下流的都是毒品的血。我父亲做了一辈子,他没办法洗,因为他没有别的路可走。但我不想走他的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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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永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滑过。
“陆小姐,我想带着倪家走一条正路。我不知道这条路能不能走得通,但我想试试。”
陆离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她没想到倪永孝会这么坦诚。
不是因为他不会撒谎,是因为他不需要在这里撒谎。
他来找她,不是为了试探她,不是为了利用她,是因为他真的想找一个能帮他的人。
而他能找到的人里面,只有陆离有这个可能性,毕竟陆离的生意可不只是在港岛,虽然没人能说清陆离在北方投资了多少,但有些人脉的也知道这位和霍老一样,是站那边的。
“倪先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陆离的声音很轻,不是在质疑,是在确认。
“我知道。”倪永孝的语气没有变化,“倪家现在的盘子很大,但大没用。再大的盘子,如果是泥捏的,一摔就碎。我要把倪家的盘子从泥捏的变成铁打的。这件事,我一个人做不了。”
“所以你需要我?”
“是的,说是合作,其实也是请求。”
陆离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很慢,像在思考,又像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倪永孝没有让她等太久。
“陆小姐,我跟您说句更实在的话。我现在要做的,不只是为父亲报仇,还要让倪家活下来。”
倪永孝的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丝不是温和的东西,很淡,一闪而过,像刀锋在灯光下反射的一道光。
“杀我父亲的人,我一定要找到,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这件事,我也需要您的帮助。”
陆离看着他,心里在算一笔账。
杀倪坤的人是刘建明。刘建明是Mary的棋子,是Mary用来替韩琛铺路的一把刀。
刘建明这个人,聪明,有能力,有野心,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对Mary那种近乎病态的感情。
这种感情让他可以为Mary做任何事,包括杀人。
如果倪永孝愿意投靠她,可比刘建明有用多了。
一个倪家的继承人,一个愿意洗白倪家的聪明人,一个在港岛黑白两道都有根基的年轻人,这样的人,值得她用一颗棋子去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