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医生团队的声明

灯光师调整好角度,将一束柔和但清晰的光打在核心区域。早已等候的记者们举起相机,快门声开始零星响起,然后连成一片。当现场主持人示意可以提问时,手臂如林般举起。

第一排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的男记者率先站起来,问题直接:“齐砚舟医生,作为此次自发集会的核心发起人之一,您能否明确告知公众,您和您的同事们召开这次紧急发布会的根本目的是什么?”

齐砚舟没有去看准备好的任何卡片(事实上也没有),他的目光穿透镜头,仿佛直接望向每一个可能看到这条新闻的人:“目的非常明确,也只有一个:告诉所有人,医生这个职业的本质,是生命的守门人,不是资本的雇佣兵。病人来到医院,是带着对生命的渴望和痛苦而来,不是来进行一场消费。我们的天职是尽一切可能让他们活下去,活得有尊严,而不是计算他们身上能榨取出多少利润。”

会场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绝对静默,连快门声都停滞了一瞬。

另一位女记者紧接着提问:“据我们了解,振虎集团推动此次并购,公开理由是提升医院管理效率、优化高端医疗资源配置、改善患者就医体验。您如何看待这种‘效率优化’和‘资源整合’的说法?”

“效率?”齐砚舟嘴角牵起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那甚至不能称之为笑,“如果他们所言的‘效率’,意味着裁减平价药房、压缩免费医疗额度、将宝贵的ICU床位按‘服务套餐’明码标价、把复杂的疾病治疗变成标准化流水线作业以追求‘周转率’……那么,这种冷血的‘效率’,我们不要,患者更承受不起!”

旁边的心内科老教授接过了递到面前的话筒。老人站得笔直,声音因年岁有些沙哑,却沉稳有力:“我在市一院工作了三十八个年头。我见过太多因为没钱而被挡在医院门外的绝望。去年冬天,一个在工地摔伤、颅内出血的农民工被送来,家属掏遍全身凑不够押金。当时,是我们科里六个医生,包括我在内,自己凑钱先给他垫上的。如果按照某些人设想的‘新方案’,这样的病人,可能在分诊台就被‘效率’地劝离了。”他说着,从随身带来的旧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件袋,交给一旁的工作人员。

大屏幕随之切换。不再是PPT,而是一份经过隐私处理、但真实可查的数据列表,开始滚动播放:

【病例匿名A】:建筑工人,三级烧伤,治疗周期8个月,总费用27.3万元,医保报销后个人支付部分为0(医院减免及社会捐助)。

配图是康复后患者与医护的合影,他笑着,手上还带着疤痕。

【病例匿名B】:社区孤寡老人,慢性心衰晚期,反复住院113天,全部医药费及基础护理费由医院专项救助基金承担。

配图是护士在病床边为老人读报。

【病例匿名C】:无名氏(流浪人员),车祸导致开放性骨折,经历三次清创与修复手术,术后康复由医护志愿者团队轮流协助。

配图是病人扶着助行器,在康复师指导下艰难迈步。

……

一条条记录,没有煽情的音乐,没有激昂的解说,只有冰冷的数据和朴素的照片,却像重锤,一下下敲在现场每个人的心上。窃窃私语消失了,只剩下屏幕滚动时轻微的嗡鸣,和越来越压抑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一个坐在后排、穿着讲究的男记者举起手,得到示意后起身,语气带着明显的引导性:“齐医生,各位医生,我必须指出,资本进入医疗领域是国际趋势,也是我国医疗改革探索的方向之一。你们今天的集体行动,客观上是否在阻碍这种有益的探索和改革?是否过于理想化,而忽略了医院实际运营中面临的资金和效率压力?”

齐砚舟的目光倏然转向他,锐利如手术刀。他认出了这家媒体背后的资本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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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不是简单地更换股东,更不是把治病救人变成一门算计ROI(投资回报率)的生意!”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清晰地传遍会场每个角落,“真正的医疗进步,是让最先进的技术惠及最多的人,是建立起兜底的生命保障网,是让每一个生命,无论贫富贵贱,在疾病面前都能被认真、平等地对待!而不是把ICU变成少数人享受的VIP包厢,把急诊室变成按支付能力分流的收费站!”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目光如炬,扫过全场记者,更像是在质问屏幕背后那些推动这一切的人:

“请你告诉我,一个孩子得了白血病,父母砸锅卖铁、债台高筑依然凑不齐骨髓移植的费用,这叫医疗的进步吗?一个突发心梗的老人,因为暂时无法支付押金而在急诊走廊苦等,这叫效率的提升吗?当医生在手术台上,首先要考虑的不是如何攻克病灶,而是这台手术的‘成本效益比’,这是医学的胜利还是堕落?”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投枪匕首,掷地有声。那个提问的记者张了张嘴,最终在齐砚舟逼人的目光和全场无声的注视下,坐了回去。

齐砚舟深吸一口气,略微平复了一下激荡的情绪,但话语中的力量丝毫未减:“今天我们站在这里,穿上这身白大褂站出来,不是为了对抗某个具体的人或企业,我们是在扞卫这个职业最后、也是最根本的底线。医生的职责是救人,竭尽所能,不计得失。我们的‘分红’,是患者康复后的笑容,是生命被挽回的奇迹,而不是财务报表上的数字!”

他说完,将话筒郑重地递还给身旁的心内科老教授。

老人再次站起来,这次,他没有拿文件。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蓝色封皮、边缘磨损严重的旧书——《希波克拉底誓言》中译本。他翻开书页,找到那段被无数医学生铭记的文字,用他那带着岁月沉淀和真诚信念的声音,缓缓念诵:

“我愿尽余之能力与判断力之所及,遵守为病家谋利益之信条,并检束一切堕落及害人行为,我不得将危害药品给予他人……”

他念得很慢,一字一句。起初,只有他苍老而坚定的声音在会议室回荡。渐渐地,他身后的医生们,一个接一个,开始轻声跟随。声音起初参差不齐,有些羞涩,但很快汇聚起来,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整齐:

“……我愿以此纯洁与神圣之精神,终身执行我职务。”

当最后一句誓言落下,不知是谁先站了起来。然后,像风吹过麦田,现场的三十多位医生,全部站了起来。他们没有呐喊,没有挥手,只是肃立着,重复了誓言的最后部分。声音不高亢,却沉甸甸地充满了整个空间,撞击着每个人的耳膜,更撞击着观者的心灵。

记者们的镜头疯狂地对准这一幕。长焦、特写、全景……快门声汇成暴雨。有记者眼眶泛红,手指飞快地在笔记本电脑上敲击;有摄影记者一边按快门,一边用手背抹了下眼角。现场画面和简讯通过互联网飞速传播。不到三分钟,微博上,一个由现场记者自发创建的话题 #市一院医生集体重读希波克拉底誓言# 急速攀升,后面跟上了“沸”的标记。

发布会进入最后的自由提问环节,但气氛已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