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晚秋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低头专心吃面。
两人就这样,在上午安静慵懒的咖啡馆里,慢慢吃着简单的早餐。阳光透过有些灰尘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老旧的原木桌面上铺开一片明亮的光斑,将盛面的奶白色粗瓷大碗映照得泛着温润的光泽。窗外隐约传来孩童追逐嬉闹的欢笑声,不知是谁家的孩子,在附近空地上放着风筝。一只灰扑扑的麻雀“扑棱”一声落在窗台上,歪着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朝里面张望了片刻,又“叽喳”一声,振翅飞走了。
齐砚舟吃完了最后一口面,连汤也喝得差不多了,将空碗轻轻推远了些。他掏出手机,屏幕是暗的。解锁,主界面干干净净,除了几条无关紧要的应用推送,没有任何新的消息或未接来电。他又熟练地点开医院内部系统的APP,输入工号密码登录,后台运行平稳,各科室的常规报修记录和异常事件列表,显示为一片令人安心的空白。
他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将手机屏幕朝下,轻轻扣在桌面上。
“以后……少看这些。”岑晚秋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轻声说。
“习惯了。”齐砚舟的手指无意识地又摸到了胸前的听诊器链子,冰凉的触感让他心神稍定,“就像你每天开门营业前,总要拿着账本把前一天的流水再核对一遍一样。职业习惯。”
“我那是小本生意,怕算错账。”岑晚秋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娇嗔的意味。
“我这也是。”他笑了笑,眼底有淡淡的倦意,却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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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
“叮铃!”
咖啡馆门口那串老旧的铜制风铃,被人从外面推开时撞响了。
一个穿着某平台灰色外卖制服、戴着头盔的男人快步走了进来。他似乎很匆忙,头盔的挡风镜都没掀上去,视线在略显昏暗的店内快速扫视了一圈,然后,目光定格在靠窗的齐砚舟身上。他手里拿着一个普通的、A4纸大小的牛皮纸信封,没有任何装饰或标记。
男人径直走到齐砚舟桌前,将那个信封“啪”地一声,放在了桌面上,位置不偏不倚,正在齐砚舟扣着的手机旁边。
“齐医生?”男人的声音隔着头盔,显得有些闷,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急促。
“嗯。”齐砚舟应了一声,抬起眼,平静地看向对方。来人个子不高,身材瘦削,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挡风镜下紧绷的下颌线。
“别人托我送的,就放这儿了。”男人说完,甚至没等齐砚舟有任何回应,立刻转身,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咖啡馆,风铃被他带得又是一阵乱响,很快,门外传来了电动车加速驶离的微弱电机声。速度快得不像寻常送件,倒像是在躲避什么无形的追踪。
齐砚舟放在桌下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但面上没有任何变化。他没有立刻去碰那个信封,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那个普通的牛皮纸袋上。信封很薄,边缘平整,没有粘贴邮票,没有手写或打印的收件人信息,只在右下角,有一个盖上去的、颜色很淡且边缘模糊的圆形印章痕迹,像是什么单位的公章,但完全无法辨认具体内容。
岑晚秋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谁让你收这种东西?”
“不知道。”齐砚舟回答,声音依旧平稳。他伸出手,用指尖捏起信封的一角,轻轻地、试探性地捏了捏。触感很轻,里面似乎只有薄薄的一两张纸,没有其他硬物或异样凸起。他将其放回桌面,先转向岑晚秋,用听起来再正常不过的语气解释道:“可能是哪个合作药厂或者医疗器械公司寄来的临床试验后续资料。最近手头有几个项目快到结题阶段了,经常有文件往来。”
岑晚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齐砚舟知道她在看什么——自己的手在拿起和放下信封时,稳得像在手术台上持针;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也毫无破绽。但他更清楚,自己此刻的呼吸节奏,在刚才那一瞬间,几不可察地变浅、变快了一点点。这种来历不明、送达方式诡异的信件,绝不会是什么普通的公务文件。尤其是在这个时间点,在这个他们刚刚以为可以稍微喘口气的时刻。
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慢条斯理地剥开了口袋里最后一颗橙子味的奶糖,扔进嘴里,慢慢地、用力地咀嚼着。让那股过分甜腻的香精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试图压下喉咙深处突然泛起的、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和紧绷。
然后,在糖块即将完全化开的时候,他才伸出手,拿起了那个信封。
沿着封口处,小心地撕开。
里面,果然只有一张纸。
普通的白色A4打印纸,对折着。
他抽出,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
黑色的宋体,标准的小四号字,居中打印,没有任何抬头或落款:
张明出来了,他们记得你。
纸张背面,一片空白。没有指纹,没有其他笔迹,没有任何多余的标记。
齐砚舟的目光落在这行字上,停顿了整整三秒。不多不少。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将纸重新对折,动作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将其塞回那个已经撕开的牛皮纸信封里。接着,他将信封对折,塞进了白大褂内侧的口袋,紧贴着胸口的位置。
整个过程中,他的动作很慢,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从容,没有丝毫的停顿或犹豫。
“怎么了?”岑晚秋的声音响起,比刚才压低了一些,带着清晰的关切和疑虑。
“没事。”齐砚舟扯动嘴角,笑了笑,但这个笑容并未抵达眼底,他的目光甚至没有看她,而是越过了她的肩膀,投向了窗外马路对面的医院大门,“可能就是……医院里,又有点小麻烦要处理。总有人,见不得消停。”
他说完,抬起头,目光重新聚焦,望向马路对面市一院那气派的、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光芒的玻璃幕墙主楼大门。阳光正好,将“市第一人民医院”几个鎏金大字照得金光闪闪。门口的保安正在交接班,新来的小伙子精神抖擞地站在岗亭外。一辆黑色的、车牌号他很熟悉的行政轿车,正缓缓驶入内部车道——那是某位副院长的车。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井然有序,充满了工作日早晨应有的繁忙与平静。
可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张明。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冰冷石子,在他心底激起了层层无声却汹涌的涟漪。
那个比他高一届的医学院师兄。那个曾经在实验室里,笑容满面地“借鉴”了他整整三个月实验数据、最终抢先发表核心论文,反过来在导师面前暗示他“急功近利”“数据可疑”的人。那个在他还是住院医师时,在一次联合手术中,偷偷修改了实习医生记录的关键术后参数、差点导致医疗纠纷,事后却一脸无辜、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的“前辈”。因为伪造药品采购单据、虚开高额回扣,证据确凿,被判了三年。那已经是两年半以前的事情了。按照刑期计算,他至少还应该在监狱里待上几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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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出来了。
提前释放?保外就医?还是别的什么手段?
而且,“他们记得你”。
“他们”是谁?是张明自己?还是他背后可能存在的、对他怀有怨恨的势力?是当年那起回扣案里其他被牵连、却侥幸逃脱的人?还是……更久远之前,某起未能圆满解决的医疗事件中,对他(或者对张明)怀有敌意的患者家属?时间?地点?动机?为什么是现在?
十几个可能的猜测,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模糊光点,在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却又因为信息太少而无法抓住任何一个清晰的轮廓。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一只手搭在粗糙的原木桌沿上,指尖无意识地、反复地蹭着木头表面那一道道细微的纹理。
岑晚秋没有再追问。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看似平静外表下,那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骤然绷紧的肌肉线条,和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锐利寒光。然后,她伸出手,将桌角那束安静绽放的白色洋桔梗,轻轻地,往他那边推了推。
洁白的花瓣簇拥着嫩黄的花蕊,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纯净。花茎底部,用来固定牛皮纸包装的,是一条米白色的棉质细绳,打着一个简洁而牢固的死结。
齐砚舟的目光在那束花上停留了一瞬,没有伸手去碰。
“你还撑得住吗?”岑晚秋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
“撑得住。”他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自嘲的意味,“只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回来’。有点……意外。”
“他是冲着你来的?”
“八成是。”齐砚舟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当年他和他父亲那档子事,证据链很完整,是纪检和司法部门独立查办的。我充其量只是按照程序,如实提供了我所知道的部分情况。但他一直固执地认为,是我在背后‘搞鬼’,是我‘毁了’他们一家。典型的输不起,恨屋及乌。”
“现在他出来了,自由了。”岑晚秋陈述着这个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