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准备放哪儿?”
他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听诊器项链。银链子冰凉,坠子是老式双耳听筒造型,看着像个普通的装饰品。但他的手在坠子上停了停,然后轻轻一掰——咔哒一声轻响,听筒分开,露出里面不到指甲盖大的夹层。夹层很薄,但足够塞进一枚小小的芯片。
“这儿。”他说,“我妈留给我的。我一直戴着,从没离身。谁也不会想到,我最重要的东西,藏在这儿。”
她看着他,没说话。
店里的音乐还在放,换成了一首老歌,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旋律很慢。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不是惊讶,也不是担心,是一种很复杂的、他说不清的眼神。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不像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齐砚舟。那个会跟护士开玩笑、会在手术前吃奶糖、会被病人叫“齐一刀”的齐砚舟。现在的他,眼神沉,语气稳,每一个动作都有目的,每一个字都经过掂量。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平时看不出锋利,但一旦出鞘,谁都挡不住。
“你累不累?”她忽然问。
“还撑得住。”他说,“比上次拆炸弹轻松多了。”
她没笑,只说:“有事叫我。”
“知道。”他把手机收好,站起来,“我先回医院,趁晚上没人,把资料导出来。”
她送他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忽然又问:“你觉得,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但肯定不会只是让人拍照。拍照只是第一步,摸清地形,找到破绽,然后才会动手。”
她点头,拉开门。
他走出去,夜风迎面吹来,带着点花香和远处小吃摊的油烟味。街对面的烧烤摊已经开始冒烟,几个人坐在塑料凳上等串。他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灯下,旗袍袖口的珍珠闪了下光,然后门关上了。
他转身,沿着原路返回医院。
夜里九点,住院部大部分灯都熄了,只有护士站还亮着。他从员工通道进去,刷卡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三楼,四楼,五楼——他停在了五楼,拐进走廊。
资料室在走廊尽头,门禁需要工牌加指纹。他刷了卡,按下指纹,绿灯亮起,门开了。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地上投出灰白色的方块。他没开灯,借着那点光走到电脑前,开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的脸被照得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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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插上加密U盘,登录内网病历系统,输入自己的工号和双重验证密码。系统验证通过,界面跳转,显示“欢迎,齐砚舟主治医师”。
他开始操作。
三年内所有由他主刀的手术档案,逐项导出。每一例都单独建文件夹,按时间排序,加上摘要说明:患者姓名、年龄、诊断、手术日期、术后情况、转归。文件夹命名格式统一,方便检索。
导出的过程很慢,进度条一格一格往前爬。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脑子里过着每一个病例的细节。那些他亲手开刀的人,那些活着出院的,那些没撑过来的,那些家属哭得撕心裂肺的——一张张脸从眼前闪过。
进度条走到头。他点开文件夹,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压缩,加密,密码是他自己才知道的一串数字——他妈生日加他第一次独立手术的日子。
压缩完,他又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块备用U盘,复制了一遍。
整个过程花了两个小时。期间没人打扰,只有打印机偶尔吐出几张单据的声音。他把单据收好,该扔的扔,该留的留。
最后,他把主U盘取出,捏在手里看了几秒。U盘很小,银色的,没什么特别。他打开听诊器项链的夹层,把U盘轻轻塞进去,合拢。咔哒一声轻响,严丝合缝。
项链挂回脖子上,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像一块护身符。他抬手摸了摸,确认扣好了,才站起身。
走出资料室,走廊空荡,灯光微黄。他路过值班室,护士长坐在里头写记录,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他,问:“齐主任,还没走?”
“顺手整理点东西。”他笑笑,指了指手里的病历夹——其实那是空的,他就是做个样子,“您也辛苦。”
“都一样。”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这班快熬到头了,再有两小时换班。”
他点头,继续往前走。走廊很长,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回到更衣室,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张A4纸和信封,坐下。笔是柜子里常备的黑色水笔,他拧开帽,在纸上开始写。
“若本人突遭停职、涉诉或无法履职,请将此信交予院纪委或卫生局调查组。内附所有手术资料备份位置说明,可随时调阅。齐砚舟。”
就这几行字。他没写太多,写多了反而容易出问题。写完后,他折好,装进信封,在封口处签了名——名字签得用力,笔迹透过信封在背面留下浅浅的印子。
第二天清晨六点,他提前到岗。晨交接班的时间,护士站最忙,护士长正在清点药品,头都没抬。他走过去,把信封放在她面前的台面上。
“帮我收着。”他说。
护士长抬头,看清是他,又低头看了眼信封,愣了愣:“齐主任,这是?”
“如果哪天我突然不见了,或者医院说我有问题,再打开。”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护士长拿着信封的手顿了顿,看着他,眼神里有点担忧:“出什么事了?”
“没事。”他笑了笑,“就是防个万一。咱们这行,谁知道明天会怎样。”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信封收下了,放进办公桌最底层抽屉,上了锁。锁扣扣上的声音很清脆,在忙碌的值班室里几乎听不见,但他听见了。
他松了口气,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水拍在脸上,凉意依旧。他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两片青黑,但眼神不一样了——比昨天更定,更稳,更像那个站在手术台前的人。
他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隔着衬衫能摸到坠子的形状。东西在,人在,底气就在。
他转身走出洗手间,迎着清晨第一波病人涌入门诊大厅的嘈杂声,一步步走向外科门诊区。
大厅里已经排起了队,挂号窗口前排了二十多个人,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看手里的检查单,有人抱着孩子来回踱步。导诊台的护士在喊号,声音被嘈杂淹没了一半。轮椅从身边推过,上面坐着一个老人,闭着眼,盖着毯子。担架床被护工推着匆匆穿过人群,床上的人脸色灰白,氧气面罩扣在脸上。
这就是他每天面对的世界。生老病死,人来人往,日复一日。
他穿过人群,走向外科门诊区。路过花坛时,他看见一只麻雀落在石沿上,低头啄食着什么。那麻雀很小,羽毛有点乱,像刚学会飞不久。它啄几下,抬起头看看四周,又啄几下。
忽然,它警觉地抬起头,脖子僵着,像感觉到了什么。然后扑棱一声,飞走了。
他脚步顿了顿。
麻雀飞走的方向,天空是灰白色的,还没完全亮透。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然后消失在医院大门口。
他收回视线。
然后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