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合上笔记本,抬头看向法官。
“我请求调取当天手术室的全程音频记录,以及护理交接班日志原件。另外,如果可能,请允许我查看垃圾桶当日的医用废弃物登记——我要找一个编号为M3-7的钛夹残骸,那是我亲手剪断的第四个夹子,应该还在那里。”
法官略一沉吟,点头示意书记员去办。
张明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低下头,假装翻看手里的文件夹,但手指微微收紧,纸页边缘被捏皱了。
等待期间,法庭陷入短暂沉默。
齐砚舟坐回位置,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听诊器项链,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他知道,接下来才是最难的部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有人在咳嗽,有人在翻看手机,有人在低声交头接耳。那几个直播的年轻人把镜头对着天花板,大概是怕拍不到什么尴尬画面。
十分钟后,书记员带回两份材料:一是手术室监控系统的音频片段,二是护理站保存的手写交接记录原件。
法官戴上耳机,按下播放。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几秒钟后,清晰的声音从法官面前的扩音器传出:
“麻醉师,吻合完成,准备关腹。”
是齐砚舟的声音,冷静平稳,和刚才说话时一模一样。
“收到,调整镇静剂量。”
是麻醉师的声音,有点沙哑,但清楚。
画面下方显示时间戳:14:27:18。
全场一片寂静。
那几个直播的年轻人把镜头对准法官,屏幕上的弹幕炸了,但现场没人说话。
张明站在原地,喉结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随即强笑道:“音频确实能说明时间,但这只能证明你说了那句话,不能证明你当时真的完成了操作。说‘完成’和真的完成,是两回事。”
“那你再听听这个。”齐砚舟说。
法官继续播放。
音频里紧接着传来器械护士的声音,年轻,带着点紧张:“止血夹用了四个,对吗?”
齐砚舟的声音:“对,左缘一个,右上方两个,还有一个在远端分支。”
护士:“登记了。”
然后是纸张翻动的声音,大概是护士在记录本上写字。
音频结束。
齐砚舟看着张明:“现在你还觉得,这只是‘我说了句话’吗?”
张明没答。他看向法官,语气变了,不像刚才那么从容:“法官,这些音频可以剪辑,也可以串通伪造。我建议请技术部门做真伪鉴定。现在的技术,什么都能造假。”
法官尚未回应,齐砚舟已经翻开护理记录本,翻到相应页面,递给书记员。
“这是当天夜班护士亲笔填写的交接记录,上面写着‘患者拒接抗凝治疗,家属签字’,时间是上午十点四十六分,早于手术开始前两个小时。您可以让笔迹专家比对。这不是音频,是纸,有墨水,有签名,有时间。”
书记员接过,转交法官。
法官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向张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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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明终于有些按捺不住,语气陡然提高。他不再笑了,脸绷得很紧,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眯起来。
“你以为拿出几张纸就能洗清自己?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你记得这么清楚?别的医生做完几十台手术都记不清细节,你怎么就能一字不差?是不是……你用了什么不该用的方法?”
他盯着齐砚舟,眼神变得锐利,像刀锋。
“比如,靠某种非正规手段强行记忆?甚至……幻想自己重新做过一遍?齐主任,你有没有考虑过,你可能患上了创伤后记忆强化症?或者更严重的——妄想性回忆障碍?”
这话一出,旁听席再次骚动。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面面相觑。记者们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什么。直播的弹幕刷得看不清内容。
齐砚舟却没动怒。
他静静地看着张明,过了几秒,才开口。
“张医生,你说得没错。医生不该记住每一台手术的每一个细节。”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缓。
“但我们这个行业,也不该只剩下签字的人,没有救人的人。”
“如果你觉得一个医生记住自己做过的事很奇怪,那我只能告诉你——我不仅记得那天几点几分剪断了第四个夹子,我还记得患者进手术室前问我他老婆能不能吃苹果,我记得他女儿站在门口哭得喘不上气,我记得我把手套摘下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他抬起眼,直视张明。
“我不靠什么‘非正规手段’。我就靠站了上千小时手术台,靠每一次下刀都当成最后一次来对待。你要说我有病,那我认。但我这病的名字,叫责任心。”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几名穿白大褂的医生低头交换眼神,其中一个轻轻点了点头。
张明脸色发青。他的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法官抬手制止。
就在这时,书记员从侧门快步走进来,在法官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