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她问。
“吃了。”他把饭盒放在角落小桌上,那是她专门给他留的位置,“没胃口,吃两口就饱了。”
她这才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仔细,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落在他脸上。
“脸色不好。”她说。
“昨晚睡得浅。”他说,“做了个梦。”
“梦见谁?”
“张明。”
她手一顿,剪刀停在半空。过了两秒,才继续修剪花枝:“他又干什么了?”
他没直接回答,而是摸出那个信封,轻轻放在柜台上,推过去。
她放下剪刀,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拿起信封。拆开,读完,脸上没起波澜,就像在看一份普通投诉信。只有眼睛眯了一下,又睁开。
“他想吓你。”她说。
“不是吓。”他摇头,“是提醒。他在告诉我,他还没输。输的人不会写信,只会沉默。写信的人,是在宣告自己还在。”
“人在牢里,还能怎么翻盘?”
“不知道。”他靠在柜边,声音低了些,“但他不会一个人憋着。他这种人,恨一个人,恨不得对方全家跟着倒霉。他现在出不来,可嘴能说话,笔能写字,脑子也能转。他背后有没有人?以前合作过的药代、病历造假的帮手、被我挡过路的同行……只要有一个还在外面,就能动手。”
她听着,没打断。
屋里很静。空调嗡嗡响,送风口飘下一条红色的丝带,是店里装饰用的,轻轻晃着。花枝上的水珠偶尔滴进托盘,发出“嗒”的一声,像小小的钟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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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轻轻推还给他。
“你打算怎么办?”
“等。”他说,“看他下一步出什么牌。我不主动找事,但也不能装看不见。他现在刚进去,正在气头上,肯定还有动作。我得看清楚他想干什么。”
她点点头,忽然问:“你觉得他会冲你来?”
“不一定。”他苦笑,那笑容很淡,“也可能冲你。”
她抬眼看他。
“你帮他作证了。”他说,“你在法庭上放录音,揭了他的底。他记仇,比谁都深。他现在没法动我,但未必不能动别的什么。我了解他,他宁可伤我身边的人,也不愿让我好过。”
她沉默了一会儿。
转身打开展柜,取出一束永生花。花瓣泛着哑光,颜色是暗红与墨紫交织,像凝固的血。她指尖抚过玻璃罩面,那动作很轻,像在擦去看不见的灰尘。玻璃上映出她和他并排站着的身影,一个穿旗袍,一个穿白大褂,模糊但清楚。
“那你就别再来我这儿了。”她说。
他一愣:“你说啥?”
“我说,你别再往我这儿跑了。”她看着玻璃上的倒影,语气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下班绕路,顺手来看我,这些我都懂。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既然能写信,就能让人盯着你。你每次来,都可能把麻烦带进来。”
他没接话。
她转过身,直视他。那目光很直,能看进人心里。
“我不是赶你走。我是让你保重。你要真为我好,就别拿自己当诱饵,也别让我成靶子。我现在是你唯一公开的软肋,你来得越勤,我越危险。”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爬到眼角,最后整张脸都带着笑。那颗泪痣在那笑里动了动,像活了。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天天往你这儿送炸弹似的。”
“差不多。”她嘴角微动,没笑,但眼神软了点,“你上个月来了七次,有五次是下班顺路。今天也是。你平时哪有这么勤快?”
他张了张嘴,没反驳。
她是会计出身,数字记得比谁都清。店里每一笔进出她都记着,连他来多少次都记。
他叹了口气:“行,我少来。但我不能彻底不来。你这儿……是我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医院里不能说真话,家里一个人待着又闷,只有你这儿,能让我待着什么都不想。”
她看着他,眼神软了一瞬,又很快绷住。
“那就换个方式来。别固定时间,别走同一条路。手机别存‘花坊’两个字,改成‘修打印机’或者‘买菜市场南门’。来之前发个暗号,我确认安全你再进。”
他点头:“听你的。”
她这才重新拿起剪刀,继续整理花束。剪刀开合,咔擦咔擦,枝叶轻响,断枝落在脚边的垃圾桶里。屋里恢复了之前的节奏:剪刀声,水滴声,空调送风声。
他站在旁边,没走。
“你觉得他真能掀起风浪?”她突然问。
“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但我知道一点——人要是恨到骨头里,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咬你一口。他现在在牢里,手脚被绑,可嘴还在。他写这封信,不是求饶,是宣战。他在告诉我:我还在,我没认输。”
她剪断一根枯枝,扔进垃圾桶。枯枝落进去,撞在铁皮上,发出闷响。
“那你呢?你认吗?”
“我从没觉得自己赢了。”他靠着柜子,双手插兜,看着窗外,“我只是没输。这就够了。赢不赢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还能站在这里,还能看病,还能救人。他没把我打趴下。”
她抬眼看他,左脸梨涡一闪,又隐去。
两人没再说话。
过了会儿,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十二点四十三分。
“我该回去了。”他说,“下午还有两台手术备案要审。一个新病人,阑尾炎穿孔,得排期。”
她点头:“去吧。”
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又停下。
“岑晚秋。”他背对着她喊。
“嗯?”
“他信里最后写了句话。”
她没应,等他说下去。
“他说:‘你等着。’”他转过身,看着她,“我就回了他一句——我一直在等。等他出招,等他露马脚,等他把自己绕进去。我不急。我有的是耐心。”
她静静地看着他,忽然说:“那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