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捧着杯子愣住,低头看着杯子里冒出的热气,眼眶有点发红。她抿了抿嘴唇,没说话。小雨咬着吸管,眼眶也红了,但她使劲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
“其实也没做啥特别的。”林夏低头摆弄笔帽,声音闷闷的,“就是把该对的账对了,该拼的图拼了。”
“可你们是对的人。”岑晚秋靠着墙站定,一只手扶着墙,稳住身体,“有人看见不对劲就绕开走,你们偏要蹲下来,一块块捡碎片。”
小雨忽然抬头,眼睛红红的,但声音很亮:“我就记得我爸说过,火场救人,差一秒都可能白跑一趟。这些事要是没人管,以后出事了怎么办?”
屋里安静了几秒。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桌角那份没来得及收走的台账上,纸页边缘微微翘起,被光照得透明。能看见背面的字迹透过来,模模糊糊的,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齐砚舟站起身,走到窗边。他站在那儿,看着楼下。警车已经没影了,只剩下几辆私家车停在停车场里,有白的,有黑的,有灰的。有个人刚从车上下来,关上车门,往门诊楼走。那人穿着深色夹克,走路很快,是周深。
他抬起右手,想揉揉太阳穴,碰到绷带才想起来手上有伤。他把手放下,靠在窗框上,看着周深走近。周深走到楼下,抬头看了看,他抬起左手挥了一下。周深看见了,点点头,往楼里走。
岑晚秋走过来站他旁边,轻声问:“接下来呢?”
“等消息。”他说。
风吹动走廊尽头的公示栏,一张新贴的排班表哗啦作响。表上写着下周的排班,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时间,有人的名字被红笔圈起来,旁边写着“调休”,有人的名字被划掉,改成另一个。护士站传来呼叫铃声,平稳而日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问林夏:“那个冷链箱,你们查清楚没有?”
林夏抬起头:“查了。型号是常见的医用冷链箱,能装二十升,保温四十八小时。箱子上有编号,但那个编号不是我们医院的,也不是任何一家供应商的。我问过厂家,他们说这个编号没出厂,可能是仿制的。”
“仿制的?”
“外壳一样,但里面的保温层不一样。我们医院用的冷链箱保温层是真空绝热板,那个箱子是普通泡沫。如果装需要低温保存的药品,四个小时就失效了。”
齐砚舟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那批未登记的注射液,标签颜色不一样,批次号查不到。如果那批药需要低温保存,用这种冷链箱运输,到货的时候药效还剩多少?如果被人注射进病人体内,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有人花了心思,准备了这些。
小雨忽然问:“那个康宁养护中心,我们能不能去查查?”
“警方会查。”齐砚舟说。
“那万一查不出来呢?”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周深出现在楼梯口。他走得很快,几步就到了跟前,喘着气,脸上带着汗。他看了眼齐砚舟,又看了眼岑晚秋,点了点头:“你们都在。”
“什么事?”齐砚舟问。
周深看了看林夏和小雨,犹豫了一下。齐砚舟说:“自己人,说吧。”
周深点点头,压低声音:“康宁养护中心,今天上午死了个人。”
小主,
屋里安静了。
“什么人?”
“一个老头,七十三岁,住那儿半年了。”周深说,“死因不明,家属说是医疗事故,要起诉。但我们查了一下,那个老头生前用过一批药,批号和你们发现的那批未登记注射液对得上。”
齐砚舟的眉头皱起来。
“药是从哪儿来的?”
“养护中心自己的药房。”周深说,“他们说是正规渠道采购的,但拿不出采购记录。我们查了他们的供应商名单,有一家和你们查到的空壳公司有关联。”
林夏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没顾上扶,只是盯着周深:“那个老头,叫什么名字?”
周深看了看手里的本子:“姓陈,陈建国。”
林夏的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手开始抖。
小雨扶住她:“林姐?林姐你怎么了?”
林夏没回答,只是看着周深,嘴唇动了动,声音发抖:“是不是……是不是住在三号楼,二零六房?”
周深愣了一下,翻本子看了看,点头:“对,三号楼二零六。你怎么知道?”
林夏没说话,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抬手捂住脸,肩膀抖动,哭不出声,只是发抖。
小雨慌了,抱住她:“林姐!林姐你别吓我!”
岑晚秋走过去,把林夏从小雨手里接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轻轻拍她的背。她没说话,只是拍着,一下一下,很慢。
齐砚舟看着林夏,忽然明白了。
陈建国,三号楼二零六。那是林夏管的病区的病人。她认识他。
周深也反应过来了,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林夏压抑的哭声,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小雨在抹眼泪,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岑晚秋轻轻拍着林夏的背,眼眶也有点红。
齐砚舟站在原地,看着窗外。阳光还是很亮,照在停车场那些车上,反着光。有人刚从门诊楼里出来,手里拿着化验单,低着头看。有人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个老人,老人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
一切都那么平常。
他想起林夏刚才说的话——“就是想把该对的账对了,该拼的图拼了。”她拼了那么久,拼出来的图,指向的是一个死去的老人。
他想起那个通风口的螺丝,想起电源室墙上的洞,想起那批没登记的注射液,想起那张撕碎的物流单。那些东西,拼起来,也是一张图。
一张还没拼完的图。
周深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轻声说:“那个养护中心,我们已经封了。药品全部暂扣,人员限制出入,等调查结果。”
齐砚舟点点头。
“林夏认识那个老人?”周深问。
“应该是她管的病人。”
周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节哀。”
齐砚舟没说话。
身后,林夏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抽泣。小雨在旁边给她递纸巾,岑晚秋轻轻拍着她的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长条桌上,照亮了桌上的文件夹、电脑、散开的便签纸。照亮了那个向日葵发卡,安静地躺在桌角。
齐砚舟看着窗外,忽然说:“那个养护中心,谁在管?”
周深说:“法人是个姓李的,四十七岁,之前开过家政公司,后来转行做养老。我们查过他的背景,没什么问题,但有件事比较奇怪——他名下有三家公司,其中一家是医疗器械公司,注册地址在城郊一个工业园里,但那个地址是个空仓库。”
“空仓库?”
“对,我们去过,里面堆着一些杂物,没人办公。但这家公司过去半年,接了十二笔订单,全是医用耗材和药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