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缩手,手缩回去的时候,手指在他掌心里蹭了一下。脸微热,那种热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涌上来的,像是有一个人在她的胸口点了一小团火,那团火的温度顺着血管往上走,走到脸上,走到耳朵上,走到脖子上。她低头扒饭,把脸藏在粥碗后面,碗里的热气腾上来,模糊了她的脸,正好给她一个藏身之处。
吃完收拾碗筷。他把碗摞在一起,两个碗叠在一起,碗和碗之间发出细微的陶瓷摩擦声,吱——,像是两只老鼠在吵架。筷子收拢,握在手里,筷子的方头和圆头参差不齐,像一把没扎紧的柴火。他端着碗筷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水冲进碗里,把碗底的粥渍冲散,变成乳白色的水,从碗边溢出来,流进下水道。他抢着洗,海绵在碗里转了两圈,碗壁上的粥渍被海绵带走,碗露出了白瓷本来的颜色,光滑的、温润的、像是玉一样的白。她拧干抹布擦桌子,抹布在桌面上从左到右画了一个大大的S形,把桌面上的粥渍、蛋渍、水渍全部带走,桌面露出了木头本来的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是树的年轮。
阳光照进客厅。早上的阳光和下午的不一样,下午的阳光是橘红色的,懒洋洋的,像是快要睡着了。早上的阳光是淡金色的,精神抖擞的,像是刚睡醒的年轻人,浑身都是力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地板是浅木色的,被阳光一照,像是镀了一层金。地板反着光,光从地面弹起来,弹到天花板上,弹到墙壁上,弹到家具上,整个客厅都亮堂堂的,像是有人在这里面点了一百盏灯。茶几上那盆铁线莲还活着。那盆花是昨天从院子里移进来的,紫色的花瓣经过一夜已经有些蔫了,但叶子还绿着,绿得发亮,像是有人给它们刷了一层油。叶面上有几颗水珠,是她昨天晚上浇的水,水珠在叶面上滚来滚去,像一颗颗透明的珍珠。
“下午想干嘛?”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水珠从指尖飞出去,有的落在水槽里,有的落在灶台上,有的落在她的手臂上。他转身靠在厨房门框上,两只手插在睡裤口袋里,姿态很松弛,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当然是在自己家里,从昨天开始,这就是他的家了,是他们的家了。
“你说呢?”她把抹布洗干净,挂回挂钩上,抹布滴着水,一滴一滴的,滴在水槽里,发出有节奏的滴答声。
“看电影?或者去江边走走。”他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两个选项的优劣。看电影的好处是不用走路,可以坐着,坏处是要在黑暗里坐两个小时,可能会睡着。去江边走走的好处是可以呼吸新鲜空气,坏处是可能会下雨,天气预报说今天下午有阵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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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行。”她擦干手,手背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围裙上留下两道湿湿的印子。
他打开电视找片源,电视遥控器在他手里按得啪啪响,频道一个接一个地跳,画面从新闻跳到综艺跳到电视剧跳到电影,快得像在翻一本有几百个频道的杂志。她坐在沙发扶手上挑片子,身子侧着,一只腿搭在扶手上,另一只腿垂下来,脚尖点着地板。她的手指在遥控器的方向键上按来按去,选中了一个,又取消,选中了另一个,又取消,像是在菜市场买菜,挑挑拣拣,总怕错过更好的。
最后选了部老港片。黑白画面一出来,屏幕上出现了那种老电影特有的颗粒感,像是有人在画面上撒了一层细沙。字幕是繁体的,黄色的,从右往左竖着出。音乐是那种老式的电子合成器做的,音质粗糙,但旋律很好听,有一种怀旧的、让人想哭的魔力。她“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惊喜,像是遇到了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这片子我以前看过。我小时候,暑假,我爸租了录像带回来,全家人一起看。我记得那个结尾,那个人没等到船,船来了,他已经走了。”
“那换一个?”他拿着遥控器,拇指按在返回键上,准备按下去。
“不用,这次我想看到底有没有船来。小时候看的时候太小了,好多地方没看懂,就记得那个人一直在等船。现在再看,应该能看到不一样的东西。”她靠在沙发上,把腿收上来,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像一只猫找到了一个舒服的窝。
他关灯,客厅一下子暗下来,只有电视屏幕的光在闪烁,明暗交替,像是在墙上开了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窗户。他拉她坐到地毯上,地毯是浅灰色的,长毛的,坐上去的时候会陷下去一小块,毛绒蹭着皮肤,痒痒的。她背靠沙发,他靠在她后面,胸贴着她的背,手环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头顶。她比他矮很多,他这样抱着她的时候,她的头顶正好到他的下巴,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不是昨晚的洋桔梗了,是早上刚洗过的那种清新的、像雨后的青草一样的味道。空调嗡嗡响,出风口在沙发上方,冷气从上面吹下来,吹到他们身上的时候已经不那么凉了,只是让人觉得很舒服,像是有一个人在轻轻地往他们身上扇扇子。电视声音不大,刚好盖住外面零星的车声,车声从窗户缝里钻进来,被电视的声音压住了,变成一种遥远的、模糊的背景音。
外面天色渐渐暗下来。不是真的暗,是下午了,阳光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从明亮变成了柔和,从刺眼变成了温柔。窗玻璃映出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幅剪纸,黑色的,轮廓分明,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出一个人靠着另一个人,两个人之间没有缝隙。
雨是中途下的。先是一滴,啪的一声,落在窗玻璃上,像一颗透明的珠子,在玻璃上滚了一下,然后变成一条细细的水痕,往下淌。然后越来越多,噼噼啪啪的,像是在窗外有人往玻璃上撒了一把豆子。雨越下越大,从稀疏的雨滴变成了密集的雨幕,窗玻璃上的水痕从一条变成了一整片,窗外的世界变得模糊了,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东西。
她抬头,“散步去不成了。”她的后脑勺蹭着他的下巴,他能感觉到她的头发在他的皮肤上划过,痒痒的,像是有很多根极细的羽毛在挠他。
“不去也行。”他没动,手还环在她腰上,拇指在她腰侧画着圈,“雨天窝着更舒服。你不觉得下雨天最适合待在家里吗?外面下着雨,屋里干爽爽的,听着雨声,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想,就待着。”
她靠回去,听他说台词。这部电影他显然看过很多遍,台词记得比电视里还早半拍。电视里的人还没开口,他已经说出了下一句台词,一字不差,连语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他说粤语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腔调,不是标准的粤语,也不是普通话,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自己发明的、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粤语。
她笑,“你背得住?”
“大学逃课看的。”他理直气壮,好像逃课看电影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那会儿学校旁边有个录像厅,五块钱可以看通宵。我跟室友隔三差五就去,把老港片看了个遍。看完回来,第二天上课睡觉,被老师点名,一问三不知。”
“难怪成绩还是第一。”她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像是在说“你骗谁呢”。
“聪明人逃课也第一。”他下巴抬了抬,鼻孔朝天,做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但嘴角是翘着的,所以那个表情看起来更像是在搞笑,而不是在炫耀。
她转头瞪他,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抿着,眉毛微微皱起来。他笑着躲开,身体往后仰了一下,她跟着往前凑了一下,两个人差点从地毯上滚到地板上。他撑住地板,稳住重心,她趁他重心不稳的时候伸手去戳他的腰,他痒得缩了一下,她笑出了声。
小主,
雨小了些。从噼噼啪啪变成了淅淅沥沥,从密集变成了稀疏,从激烈变成了温柔。片尾曲响起,是老式的粤语歌,旋律很慢,歌手的声音很低沉,像是有人在深夜的街头唱给空荡荡的马路听。他忽然说:“走,现在去楼下转一圈。”
“还去?”她看了一眼窗外,雨还在下,虽然小了,但还在下。
“趁停之前。”他站起来,伸手拉她,“雨最小的这个时候,最适合散步。没人跟你抢路,空气最干净,叶子上的水珠还没掉,踩上去会啪嗒啪嗒响。”
她犹豫一秒,起身去拿伞。伞架在玄关,里面有五六把伞,长的短的,折叠的直柄的,黑的彩的。她拿了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骨是钢的,伞柄是弯的,撑开的时候会发出“嘭”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爆炸了。两人穿鞋出门,鞋是放在鞋柜里的,她的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他的是一双深灰色的运动鞋。两个人坐在玄关的小凳子上穿鞋,肩膀挨着肩膀,手肘碰着手肘,像是在做一种需要配合的运动。
撑一把黑伞。伞不大,一个人撑刚好,两个人就有点挤。他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右肩露在伞外面,雨滴落在他的肩膀上,在灰色的运动服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她伸手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他又推回来,两个人推来推去,伞在头顶晃来晃去,雨水从伞的边缘甩出去,甩到路边的冬青树上,叶子被水珠打得轻轻一颤。
踩过湿漉漉的小径。小径是用透水砖铺的,砖的缝隙里长着青苔,雨一浇就变得很滑。她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在砖的中间,不敢踩边缘。他走在她旁边,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像是在扶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花园里玉兰树叶子挂满水珠,每一片叶子上都有好几颗,大的像弹珠,小的像针尖。他伸手拉了一下低处的树枝,一树的水珠哗啦啦地落下来,落在伞上,啪嗒啪嗒,像有人在头顶敲了一面小鼓。她伸手接了一滴,那滴水从叶子上滑下来,在她的指尖停了一瞬,冰凉冰凉的,像是冬天还没走远。她缩手,手指蜷起来,把那滴水的温度攥在手心里。
“冷?”他问。
“不冷。”她说,但她的手指是凉的。
他搂紧她肩膀,手臂从她肩后绕过去,手掌落在她另一侧的肩膀上,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她的身体贴着他的身体,温度从两个人接触的地方传过来,她的肩膀暖了,他的手也暖了。“明天我要做两台手术,后天休息。”他说。手术是他明天的工作,一台是胆囊切除,一台是疝气修补,都不算大手术,但都需要集中注意力。后天休息,一整天,不用去医院,不用穿白大褂,不用查房,不用写病历。
“那……去植物园?”她抬头看他,眼睛里有期待。植物园她很久没去了,上一次去还是去年秋天,那时候她一个人,看了一下午的枫叶,看完了坐在长椅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可以。”他顿了顿,“我申请调休半天,下周六陪你去。上午我值半天班,中午下班,下午去植物园。那边新开了一个热带植物馆,有好多你没见过的花。”
她抬头看他,“你说过要给我种满铁线莲的院子。”她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像是在提醒他一个很重要的承诺。
“我说过就做。”他捏她手,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捏了一下,力道不大,刚好能让她感觉到,“不止铁线莲,你喜欢什么花,我都给你种。玫瑰、百合、雏菊、薰衣草,你想要什么就种什么。院子不大,但种个几十种没问题。你开花坊这么多年,给别人种了那么多花,也该给自己种一点了。”
“你当花匠?”她嘴角翘起来。
“不当花匠,当花农夫。花匠是伺候花的,花农夫是和花一起活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她笑出声,梨涡一闪。那个梨涡在她笑起来的时候会突然出现,像是有人在她脸上轻轻戳了一下,然后那个小坑就留在那里,等她不笑了才慢慢消失。
“你笑起来了。”他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很专注的、像是要把这个画面刻进脑子里的神情,“七年了,第一次看你这么笑。以前你也笑,但那种笑是客气的,是给别人看的,是‘我没事’的那种笑。今天这个笑不一样,今天这个笑是真的,是‘我高兴’的那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