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坊里只有水珠从花枝上滴落的声音,一滴,又一滴,落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很轻的“嗒”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个很小的钟。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排玻璃花瓶上,在墙上投下一片彩色的光影,光影随着水面的微微晃动而轻轻颤动,像一群在跳舞的精灵。
岑晚秋的手停在绑花束的丝带上,指尖微微用力,把那根淡粉色的缎带勒出一道折痕。缎带是丝绸的,表面光滑,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勒出折痕的地方颜色变深了,像一道小小的伤口。她没抬头,也没立刻回答。她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下巴的线条绷得很紧,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哎呀!”王姨赶紧打圆场,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像是在驱散什么不愉快的东西,“这话问得急了。就是看你这么幸福,想着要是有个小娃娃,那得多热闹。我不是催你啊,我就是想想,想想还不行吗?”她说着用手在空气中扇了扇,像是在扇走一缕看不见的烟。
“对对对,”陈姐连忙接,声音也比刚才大了些,像是在弥补什么,“肯定随你,文静又漂亮。你年轻时候的照片我见过,那条街尾照相馆橱窗里摆过,穿白裙子,扎两条辫子,好看得很。生个女儿像你,以后也是这条街上一道风景。”她说着竖起了大拇指,拇指上还沾着菜叶上的泥。
“男孩像齐医生可不得了,将来又是位好医生。”李阿姨笑呵呵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谨慎了一些,像是在试探水温,“女孩的话,最好也学医,母女俩一起治病救人。我女儿就是护士,虽然累,但每次回来说今天又帮了哪个病人,那个神情,骄傲得很。”她说着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让自己骄傲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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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语气全是真心实意的祝福,没有一丝打探或窥私的意味。她们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高高低低,像一首没有谱子的合唱,每个人都在唱自己的声部,但合在一起,意外地和谐。
岑晚秋慢慢松开手里的丝带,重新绕了一圈,打了个结。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很仔细,像是这束花是要送给一个很重要的人。她把缎带的两端剪成燕尾状,剪刀的刀刃在缎带上发出很轻的“咔嚓”声,剪下来的碎缎带飘落在木柜上,像几片粉色的花瓣。她低头看着那束粉玫瑰,花瓣还沾着晨露,水珠顺着花瓣的边缘慢慢滚动,像一颗颗透明的珠子,滚到花瓣的尖端停住了,颤了颤,然后滴下来,滴在木柜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水渍的边缘是不规则的圆形,像一幅小小的地图,上面有山川,有河流,有她还没有去过的地方。
她终于抬眼,笑了下,很轻,却实实在在。那笑容不是从嘴角开始的,是从眼睛开始的,从瞳孔深处慢慢渗出来,像泉水从地底涌出,先是一点点,然后越来越多,最后溢满了整个眼眶。她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种亮不是被光照亮的,是从里面自己发出来的,像一盏灯被拧亮了,从微光变成柔光,从柔光变成暖光。
“我也……开始盼着了。”
一句话落下去,店里像是被风吹过一般,安静了几秒。那几秒钟里,花坊里的每一朵花都好像停止了晃动,每一滴水珠都好像停止了滴落,连阳光都好像凝固在了半空中。然后,像是什么东西突然碎裂了一样,爆发出一阵欢喜的笑声。那笑声很大,很响,整条街都能听见,连对面卖水果的老周都从摊位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哎哟,这话可算听到了!”王姨一拍大腿,手掌拍在裤子上的声音很清脆,“啪”的一声,像是放了一个小鞭炮,“我就说嘛,你们这缘分,注定是要开花结果的。我去年就跟你说了,你不信,你说‘顺其自然’。现在呢?‘开始盼着’了吧?我就说嘛!”她激动得语无伦次,一句话里说了好几个“我就说嘛”,脸上的笑容像是刻上去的,怎么都收不回来。
陈姐掏出手机,动作飞快,像是怕错过了什么重要的时刻:“我得记下来,明年这时候,我要来讨满月酒喝。你们别到时候不请我啊,我自己带着碗来。”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按着,拼音打错了又删,删了又打,急得额头都冒汗了。
“先说好,”李阿姨笑着指她,手指在空气中点了两下,“到时候别又要吃蛋糕又要抢玩具,跟上次一样。上次我孙子过生日,你一个人吃了三块蛋糕,还把我孙子的小汽车揣兜里了,我找了半天才在你包里翻出来。”
“那是我孙子可爱!”陈姐不服气,双手叉腰,下巴抬得高高的,“我那是爱屋及乌,懂不懂?再说了,那小汽车又不是你孙子的,是你买的,你买的就不算偷,算……算共享。”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弯下了腰,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大家笑作一团,笑声从花坊的门里涌出去,漫到街上,漫到对面的包子铺,漫到隔壁的杂货店,漫到整条街的每一个角落。连门外路过的人都探头看热闹,一个骑电动车的大叔停下来,一只脚撑着地,伸着脖子往里看,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摇摇头骑着车走了。
岑晚秋没再说话,转身走到窗边,把那束未售出的粉玫瑰插进清水瓶里,摆在最亮的位置。那个玻璃瓶是透明的,圆肚细颈,是她自己吹的,瓶口有一点歪,但歪得刚好,歪得好看。她往里加了半瓶清水,又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包保鲜剂,撕开一个小口,倒了一点点进去,粉末在水中慢慢溶解,水变得有些浑浊,然后又恢复清澈。她把花插进去,一枝一枝地调整位置,高的在后面,矮的在前面,粉色的在中间,白色的在两边,像一个精心编排的舞蹈队形。阳光照进来,花瓣透出淡淡的粉红,像婴儿的脸颊,嫩嫩的,软软的,让人想伸手摸一下,但又怕碰坏了。
她望着窗外流动的人群,脚步慢的、快的,提菜的、牵孩子的,有人吵架,有人说笑。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从窗前跑过,扎着两个小辫子,辫子上的蝴蝶结在风中飞舞,像两只真正的蝴蝶。她的妈妈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慢点跑,别摔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又急又爱的情绪,像一杯加了太多糖的咖啡,甜得发腻,但就是戒不掉。一辆共享单车靠在路边,车筐里半片落叶被风吹起来,打着旋儿落在排水沟口,在水面上漂了一会儿,然后被水流卷走了,消失在黑暗的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