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备孕计划,正式行动

4月12日清晨,阳光刚爬上花坊窗台,像一只试探的手,先摸了摸玻璃,又缩回去,再伸过来时已经铺满了整面窗。光线落在水泥地面上,把那些细小的裂纹照得清清楚楚,像一幅用金线勾勒的地图。岑晚秋已经站在后院小棚里剪枝,弯腰整理新到的铁线莲,额角沁出一层薄汗。铁线莲的枝条细长而柔韧,缠绕在竹架上,花苞还没打开,紧紧裹着,像一颗颗绿色的、小小的拳头。她用小剪刀把枯叶和侧芽一一剪掉,剪口整齐,不留毛茬。那盆“桃蛋”被挪到了通风最好的架子上,旁边是一盆刚刚冒出新芽的绿萝。多肉的叶片在晨光里泛着润泽的绿,绿里透红,像一颗颗饱满的、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新鲜桃子,挤挤挨挨地长在一起,叶尖那一点红在阳光下格外鲜艳,像被人用毛笔轻轻点了一笔朱砂。她直起腰的时候,手指在叶面上轻轻碰了一下,指尖感觉到那种光滑的、微凉的、像玉一样的质感,叶片微微颤了颤,像是在回应她的触摸。

屋里传来水声,齐砚舟洗完脸出来,顺手把夜灯关了。夜灯是圆形的,插在走廊的插座上,灯头是暖黄色的,关掉之后还有一点点余温。他走到厨房,打开柜门想找颗奶糖提神,指尖碰到的却是一排无糖姜茶包。姜茶包是浅棕色的包装,整齐地排列在奶糖原来的位置上,像一队换岗的士兵,站得笔直,面无表情。他挑了挑眉,把那排姜茶包拨开,往柜子深处看了看——奶糖果然不见了,连糖渣都没留。他回头,看见岑晚秋端着花材进屋,衬衫领口微微汗湿,贴在锁骨上,露出那根银质听诊器项链的轮廓。

“你动我糖罐了?”他问,语气不是质问,是一种介于好奇和无奈之间的东西,像一个发现自己的零食被没收了的小孩,想生气又生不起来,因为知道对方是为自己好。

“挪地方了。”她把花放进冷藏柜,冷藏柜的门关上时发出“噗”的一声,橡胶密封条和金属门框吸在一起,严丝合缝。“现在归位到阳台储物盒,标签写‘非紧急情况禁止开启’。紧急情况的标准我也写清楚了——低血糖、连续手术超过八小时、凌晨三点还没下班。其他时候,想吃甜的,先吃水果,水果吃完了再考虑无糖的,无糖的吃完了再考虑那颗奶糖。你要是提前把奶糖吃了,到了真需要的时候就没有了,自己看着办。”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宣读一条新制定的店规,但她的嘴角有一点微微上翘的弧度,出卖了她。她在忍笑。

他笑了下,从冰箱侧面揭下一张纸。纸是用透明胶带贴上去的,贴得很平整,没有气泡,边角也没有翘起来。纸上是一张手写的作息表,字迹工整,用的是蓝色圆珠笔,每一个字都写在格子线上,没有出格。上面写着:晚10睡,早6起,午休半小时。下面还画了个小太阳,圆圆的脸,放射状的线条,小太阳的眼睛是两个小圆点,嘴巴是一个弯弯的月牙形,正在笑。小太阳旁边写着“老板娘监督”四个字,“监督”两个字下面画了两条横线,横线是红色的,用的是她批改订单用的那种红色圆珠笔。

“双闹钟设好了?”她拧开保温杯喝水,水是温的,她喝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杯子拿开之后嘴唇上沾了一点水光。

“嗯,我手机一个,收银台一个。”他拉开抽屉找出笔,在表上补了句:“执行人:医生本人,违者罚站三分钟。”他写“罚站”的时候笔尖用力了一点,字迹比旁边的字粗了一圈,“三分钟”的“三”写得很大,像是在强调这个时间不算短,但也算不上真正的惩罚,更像是一种象征性的、带着玩笑意味的约束。

她轻哼一声,转身去擦操作台。操作台是不锈钢的,台面上有水渍和几片掉落的花瓣,她用湿抹布擦了一遍,又用干抹布擦了一遍,不锈钢的表面变得锃亮,能照出人影。她擦的时候很用力,手臂的肌肉微微绷紧,手腕转动,抹布在台面上画出一个又一个的圆圈,像在磨一面巨大的镜子。他靠着门框看了会儿,白大褂还没穿,只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夹克,袖口挽着,露出左手腕上的旧表。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微微弯着的腰上,落在她甩动的马尾上,落在她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的耳垂上。他看了大概五六秒,也许更久,然后说:“以后十点必须睡。”

“那你别再偷吃护士站的糖了。”她头也不抬,继续擦操作台,抹布从一个角落擦到另一个角落,不留死角。

“成交。”他点头,把笔放回抽屉,关上抽屉的时候滑轨发出很轻的“咔”一声。“不过我要是真馋了,能不能用蓝莓换?蓝莓也是甜的,而且比奶糖健康。护士长昨天说蓝莓对眼睛好,我每天看手术、看报告、看手机,眼睛确实需要补补。你要是同意,我就把奶糖换成蓝莓,每天吃一小把,不超过十五颗。”他说得很认真,像一个在和对方谈判的人,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希望得到批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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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表现。”她终于抬头,眼角微弯。那种弯不是大笑的弯,是那种从深处慢慢渗出来的、像泉水一样涌上来的笑意,先是在瞳孔里亮了一下,然后扩散到整个眼眶,最后在眼角聚集成两道细细的、浅浅的纹路,像两把打开的小扇子。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继续擦操作台,但嘴角的弧度没有收回去,梨涡还挂着,浅浅的,像湖面上一个小小的涟漪。

中午饭是清蒸鲈鱼、炒西兰花和紫菜蛋汤。鲈鱼是早上他从菜市场买回来的,活的,在塑料袋里蹦跶了好几下。他让摊主宰杀去鳞,回来自己清洗、腌制、上锅蒸。蒸了八分钟,关火焖了两分钟,出锅的时候淋了热油和蒸鱼豉油,葱丝和姜丝在热油里发出“滋啦”一声,香味一下子冒出来,从厨房飘到花坊,飘到门口,飘到街上。西兰花切成小朵,焯水断生,捞出来过凉,然后用蒜蓉爆炒,加了一点点蚝油,颜色翠绿,口感脆嫩。紫菜蛋汤是最后做的,紫菜撕成小片,鸡蛋打散,水开了之后先放紫菜,再淋蛋液,蛋液在沸水中迅速凝固,变成一朵朵淡黄色的、蓬松的蛋花,加盐、加香油、加葱花,汤色清亮,香气扑鼻。齐砚舟值班前留了张纸条塞在米缸底下。米缸是白色的陶瓷缸,放在厨房的角落,盖子盖得很严实。他把纸条折成一个小方块,塞在米缸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露出一角,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纸条上写着:“今晚想吃鱼。”就五个字,字迹潦草,是医生那种特有的、外人看不懂但自己看得懂的写法。她看见时差点笑出声,蹲在米缸前把纸条拿出来展开,看了一遍,又折好放回去。她回了张卡片,卡片是淡粉色的,裁成巴掌大小,边缘剪了花边,是她做花束时用来写祝福语的那种。她用黑色签字笔在上面写:“医生建议:每周至少两顿深海鱼。执行人:老板娘。”写完之后又觉得不够,在底下加了一行小字:“附赠柠檬片去腥,不许剩。”她把卡片贴在保鲜盒上,保鲜盒里装的是切好的柠檬片,薄薄的,半透明的,每一片都去了籽,码得整整齐齐。

他下班回来时拎着一小袋蓝莓,蓝莓是深蓝色的,表面有一层白色的果粉,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霜。袋子是透明的自封袋,封口处贴了一张白色标签,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有机蓝莓,产地云南”。他把袋子放在餐桌上,说:“护士长硬塞的,说是有机的,吃了聪明。她说她女儿中考前天天吃,考了全校第三。我说我不用中考,她说那就预防老年痴呆。我说我才三十多,她说提前预防效果更好。”他说着把自封袋的封口拉开,倒了一小碗蓝莓,放在餐桌中间。她接过袋子闻了闻,蓝莓有一种淡淡的、清甜的果香,不浓,但很清新,像雨后森林里的空气。她把蓝莓摆上桌当饭后水果,碗放在桌子正中央,旁边是一碟切好的苹果和一小把坚果。两人对坐吃着,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很轻很脆,像两片瓷在互相敲击。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收银台下面的抽屉里翻出旧账本。账本是黑色硬壳的,边角已经磨白了,露出里面灰色的纸板。她把账本翻开,原本密密麻麻记着进货支出的本子,如今夹了几页新纸。新纸是白色的,A4大小,裁成和账本一样的尺寸,用订书机订在中间。纸上的标题是用红色圆珠笔写的,字很大,占了整整一行:《七日营养食谱》。下面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详细内容,字迹工整,每一个字都写在格子线上,没有涂改,没有墨渍,像一份正式的、经过多次审核的文件。

“周三早餐:燕麦粥+水煮蛋+蓝莓六颗;午餐:糙米饭+鸡胸肉+菠菜豆腐汤;加餐:无糖酸奶一小杯+核桃两颗;晚餐:清蒸鱼+杂粮馒头+清炒时蔬。”她念着,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在宣读一份重要的合同。“连玫瑰花瓣都备注能泡茶补铁,玫瑰花苞要在半开的时候摘,用六十度的水冲泡,水温太高会破坏花青素,水温太低泡不出味道。泡的时候加一小片柠檬,铁的吸收率能提高三倍。”她念完之后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得意,一点“你看我多认真”的邀功,还有一点“你敢说不好试试看”的警告。

“你还真当会计做预算?”他咬了颗蓝莓,蓝莓在嘴里爆开,汁水溢出来,酸酸甜甜的,他的眉毛因为酸皱了一下,然后又舒展开了。

“这比报税严谨。”她正色道,把账本合上,用手压了压封面。“报税报错了可以更正,最多交点滞纳金。营养缺了就是缺了,补不回来。蛋白质、叶酸、DHA,哪样缺了都不行。我查了资料的,备孕期间每天要补充四百微克叶酸,DHA至少两百毫克,蛋白质按体重每公斤一点二克算。你帮我算算,我五十公斤,一天需要多少蛋白质?”她说着把账本放回收银台下面的抽屉里,关上抽屉,拉了一下确认锁好了。

他点点头,没反驳。吃完饭收拾碗筷,他主动刷锅,锅是铁锅,很重,他一只手端不起来,用两只手端到水池边。他把锅放在水池里,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在锅底上,油渍被水冲散,变成一片一片的、彩色的油膜,在水面上漂浮,然后被水流冲走。她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上削苹果,小凳是木头的,矮矮的,四条腿,坐上去的时候膝盖会抬得很高。她把苹果握在左手,右手拿着水果刀,刀刃从苹果的顶部开始,沿着果皮的弧度慢慢往下削。果皮一圈一圈地落下来,连续不断,像一条红色的、细细的丝带,从她的手指间垂下来,垂到地上,在地上盘成一圈。削到一半的时候,果皮断了一次,她“哎呀”了一声,把断掉的那截捡起来,放在垃圾桶里,然后继续削。刀刃划过果皮的声音很脆,“沙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水泥地面。他忽然问:“你说咱孩子像谁?”他的声音不大,从水池那边传过来,混在水流声和刷锅的“刷刷”声里,听起来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沉到底,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

小主,

她手一顿,苹果核差点切穿。水果刀的刀刃停在苹果核的边缘,离她的手指只有几毫米。她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削,把最后一块果皮削掉,把苹果切成两半,用刀尖挖掉果核。她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掩饰什么,又像是在消化什么。“瞎问什么。”她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不是生气,是一种被突然问到没想到的问题时的本能反应,像被人从背后轻轻拍了一下,身体先缩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是谁。

“像你就够好看。”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他的笑声不大,从喉咙里滚出来的,闷闷的,但很真,像远处传来的雷声,不响,但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他刷锅的动作没有停,海绵在锅底上来回地擦,把焦黄的油渍一点点擦掉,露出锅底原本的黑色。他的耳朵红了,不是那种很红的颜色,是淡淡的粉色,从耳垂蔓延到耳廓,像一朵慢慢开放的花。她看不见他的耳朵,因为她背对着他,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笑,从他的声音里,从空气的振动里,从她后背上那种微妙的、说不清的温度变化里。